八十岁，我站在时光的慢车道上
不是黄昏追赶，是夕阳正轻轻泊靠
心动从不会被岁月风干成标本
它蜷在灶台余温里，慢慢舒展出叶梢
我嫁过人。那人后来成了相框
儿女是从我血肉里驶出的小船
载着各自的灯火，航向别的港湾
老屋的寂静，就漫成一汪浅滩
可心底那团未燃尽的，依然
在起风的夜晚，暗红地一颤
记忆有时是台信号不良的旧收音机
滋啦——旋到十七岁那年的频道
麻花辫梢扫过青石板路的潮湿
白衬衫少年，把车铃摇成慌乱的鸟叫
情书与野花，在汗湿的掌心
交换了半生才懂的暗号
那时我说：就是他了
青春总是用肯定句，给一生画押
后来嫁给老伴。话比茶淡
人像他纳的千层底，针脚实在
产房外，他捂了整夜的鸡蛋
在清晨递来时，烫穿了寒露
此后是四十年的灶火，不旺不灭
煨着米粥般稠密的流年
我以为故事到这里，该落款了
直到某天，缘分这迟到的邮差
往我窗台，放了张褶皱的船票
老伴走得早，像未完成的半阕词
空出下联，一等就是二十年
儿女劝我续写，我总合上稿纸——
怕新墨洇脏了装订好的昨天
后来社区书法班，他坐斜前方
临《兰亭序》，手稳得像在安抚
某段颠簸的过往。下课“顺路”
银杏叶在他肩头，金黄地犹豫
他说：“我认得你。1972年
纺织厂广播，你的诗淌过流水线
我偷按暂停，抄在交接班的本子上”
原来有些星火，以为灭了
其实一直在各自岁月里，闷烧
他开始“碰巧”等在银杏变黄的巷口
油纸包里的桂花糕，甜得刚好
能中和药片的苦涩。我咳一声
他就从旧挎包里，变出温热的梨汤
保温杯壁的水珠，沿掌纹
爬成一条倒流的溪涧
孙女婚纱照在墙上绽成月光
他修着漏水的水龙头，忽然说：
“春天的花，是土地的心跳
秋天的果，是树枝的告白
我们……只是季节走得慢了半拍”
扳手在螺纹里，找到契合的旋转
昨夜雷雨掐断电闸，黑暗
瞬间灌满这具老旧的容器
我下意识拨出的号码，那端
呼吸先于声音抵达：“数三百下”
雨幕里，他举伞蹚水而来
手电筒的光切开雨帘时
我瞥见自己映在窗上的影子
正被照成一尊，正在解冻的瓷器
今晨他递来铁盒，锈迹是时间
啃食未尽的齿痕。厂报的诗页上
他的红笔圈住“光”这个字
像在灰烬里，固执地圈养火种
新宣纸写着：“申请成为——
你余生的旁白，与逗号”
墨在“请”字上，蓄成小小的湖泊
我还没回答。只在晨光里
把两个人的药盒并排——
降压的白色月亮，依偎着
降糖的透明船舱
原来相伴，是让彼此的病症
在晨昏线里，轻轻抵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