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我们削竹为梁，
墨线弹正屋脊。
檐铃一响，
窗棂亮一分。
门环旧了，叩声沉沉——
直到某夜霜压断横梁，
棱角碎在地上，溅起细小的疼。
原来最方正的棱，
割伤的是自己。

去山寺扫落叶，
香灰落袖口，像没写完的信。
烛火晃了晃，瘦成自己的影。
摊开手掌，
月光刚好盛满。
露珠滚进池塘，
一声轻响，
留在岸上。
放下不是松手，
是手里本来空着。

溪水绕石头多年。
石头问：为何不直走？
溪转身，把两岸野花
编进波纹。
山顶雪化时，
它想起自己曾是冰刃，
在崖边，与北风对坐整夜。
柔软不是无力，
是硬过之后的选择。

山脊直。松针问：为何不弯？
松抖落雪：我弯了，
谁接这场白？
寺在半山，钟声轻得
怕惊醒云。
太重的声响，会压碎放下的梦。
溪在谷底，把每块石头
磨成肯等的形状。
急路走不出倒影。

根往下扎，
叶子朝光。
雾蒙住鸟的眼睛，
鸟听见自己的歌。
看得见时，反而听不见。
风追叶，叶不飘，
只说：带我去懂我的地方。
落叶不是归根，
是去找另一片土。

天边有火，
我们站着，骨直，
眼清，身软。
像灯，有热，有罩，
风吹来时，
火苗只晃一晃。
真正的亮，
是风吹不灭的那种。

后来树开花，
根在土里，枝在云中，
叶在风里。
花落在该落的地方——
不早，
不晚。

三盏灯：一盏照来路，
一盏照脚下，
一盏留给回头时，
还能看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