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敦煌梦
           一一 莫高窟游记

那年
我沿着玄奘的脚印向西
风从鸣沙山吹来
带着贝叶经的残片
和一千年的凉

有人在山崖上凿窟
一凿一千年
第一个洞窟亮起灯时
最后一位画师
把赭石和青金石调成
菩萨低垂的眼睑

我在第十七个窟遇见一位少女
她正在晾晒八千卷经文
每页纸都压着
一粒长安带来的莲子
她说等莲花开遍三危山
取经的人就会回来
可她晾了一千年
莲花开在石壁上
终究没能结籽

驼铃从北魏响到大唐
商队驮着丝绸
也驮着梵唱
有人在窟中画下
商旅遇劫的场景
画下强盗刀上的血
也画下飞天撒下的花瓣
画师说
没有恶的血迹
显不出善的彩色

我在第四五三个窟打坐
看见一千年前
那匹累死在盐碱地的骆驼
那个为抄经断指的僧侣
那个用唾沫润湿
干枯毛笔的画工
他们都没能留下名字
只留下
满壁的慈悲

今晚
我站在九层楼下
月光从窟檐漏下
打在斑驳的壁画上
那些褪色的面容
突然鲜活起来
他们开口
却不是诵经
而是问：
你从哪儿来
带来了谁的
消息

我知道明天
又将有新的旅行者
在同样的洞口张望
用数码相机
拍下我们此刻
对视的目光
而风会继续吹
把这一千年的对话
吹成
下一千年的
风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