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春节
是母亲最有盼头的时候
每天算着日子：
还有几天二儿子从外省回来
女儿从外省回来
孙子、孙女从各自的城市回来
重孙们是不是又长高了
天天盼着，心里乐着
满脸的褶子舒展多了

距离春节一天天近了
母亲的笑更多了
明天儿子一家回来
后天女儿一家回来
她开心地告诉左邻右舍
告诉路过家门的每一个人

除夕夜的前一天
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
重孙们也都回来了
大儿子大儿媳、小儿子小儿媳
都从各自的家回到母亲的家
屋子一下子塞满了
你一言，我一语
惊醒了墙边那株腊梅
笑开了花

大家聊着
工作、学习、孩子
母亲不问，只是静静地听
快乐的空气漾开来
母亲的脚步匆忙起来
身子也轻快了许多
和我们一起忙碌着
要她歇着
她说，忙习惯了

我们总能吃到她的拿手菜
看子孙们抢光盘子
她笑了
露出半口假牙
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
她的心是暖的，是满的

可是，过了大年初三
母亲有了失落
外孙女第二天要回工作的城市
能不能多待两天？
她轻轻地问道
大年初五外孙也走了
母亲跟我说：他们两个人回去
我都舍不得
语气里藏着忧伤
我说，下次假期让他俩都回来
母亲沉默而后又点点头
我看向窗外
这时有白云从蓝天飘过

几天后，孙子孙女们
也都陆陆续续回去了
家里一下子又静下来
听得到屋外小鸟的叫声
我低下了头，多呆了几天
好让她再慢慢适应一个人的家

自从前年父亲去世后
母亲就一个人生活
曾让她跟我一起
或跟哥哥弟弟一起住
她说，我老了，哪里都不去了
就守着家
那里有爸爸的痕迹
有她劳作一辈子的土地
有她熟悉的小河，四季的风
有嫁进同村的老姐妹
也曾是她们眼里的一枝花

离别的日子很快到来
出租车门打开
我回头看了一眼母亲
摆摆手，立即上了车
我不敢再看，也不敢回头
隔着车窗玻璃
我看见她瘦小身影
站在家门口
像冬天落尽叶的树
却曾毅然挺立风雨中
护我们长大

现在我们都已回到自己的家
母亲的心又空了
就像她住的那三间屋
空荡荡的
相聚时候的温暖画面
一次次出现在她心间
那是她在续航充电……
直至下个春节来临

母亲就像一根老藤
我们是藤上的瓜
藤在，瓜才聚一块
我们心里有盏灯
无论风雪有多大
都可以回家
哪怕她腰已成虾
我们永远都是她的娃





2026.3.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