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手架上的爹（外二首）
                    王　静

脚手架上的爹

晨光仍朦胧，如未拧干的布，
他已攀上钢铁的骨脊。
风穿过安全网的破洞，
数着他额头的沟壑，
将往事吹成铁锈。

砖瓦在掌纹间游走，
垒作城市的悬崖。
他的身形悬在半空，
比老家的山脊更弯。
钢管竖起，横卧，
接住脚下摇晃的春天。

远处塔吊划开云层，
有人把夕阳挂上窗棂。
多像麦收时节，
他弯腰成镰刀的弧形。
只是此刻弯弧里，
盛着整个异乡的寒凉。

混凝土浇灌明天的形状，
他的归处仍是硬板床。
梦里泥土松动，根须摸索——
要找回最初的生长。

雨来时他抱紧钢管，
像抱住屋后的老槐。
闪电照亮半空的身影，
突然矮下去：
矮成灶台的烟灰，
矮成田埂的种子。

我仰起脸，
望见钢铁森林的顶端，
站着我越来越轻的爹。
风掀动他的工装，
口袋里掉出几颗星子，
溅起满地月光。
他的影子斜斜地，
钉进城市的命脉。

收工时他顺着钢管滑下，
像一滴雨归入大地。
脚手架轻轻颤栗，
抖落满身霜花。
明天它还会站起，
接住另一片天空，
和我爹一样沉默的、
正在长高的故乡。

寄　居

十平米，塞得下两张上下铺，
塞不下一个完整的梦。
隔壁哭声穿透石膏板，
像老家漏水的管道，
滴答，滴答。

闹钟是工头的电话。
馒头就咸菜，蹲在巷口咽下。
安全帽扣住半白的头发，
你笑说：干完今年就回去。
可去年你也这么说。

城中村的路总湿着，
晾了一周的工装还潮。
你对着手机视频里的老屋，
说：妈，这边挺好。
挂断后，抽了半宿的烟。

那天你从脚手架下来，
小腿肿如发酵的面团。
舍不得去医院，
自己用烧酒搓。
你说，骨头没断就行。

女儿寄来的成绩单，
压在枕头底下。
不认字，只看那三个红勾，
比工钱更让人踏实。

昨夜暴雨倾盆，
屋顶又漏了。
你用脸盆接水，数着嘀嗒，
数到天亮。
水满了倒掉，
日子满了，忍着。

这就是寄居者的一天——
身体在城中村，心在回去的路上。
可回去的路，
比来的那年更远。

盼　归

天快黑了，巷口的路灯未亮。
娘搬个小凳，坐在出租屋门槛旁。
她说屋里闷，其实是想第一眼
望见爹从拐角走进暮光。
手里攥着手机，亮了又按灭——
没有新消息。下午通过电话，
他说“快了”，可“快了”是几更？
娘把围巾又裹紧了几分。

风从楼缝钻进来，彻骨地寒。
她数着经过的电动车、三轮车，
每一辆慢下的，都让她身子前探，
然后默默缩回脚，轻叹。
昨夜爹在视频里咳了几声，
她一夜没睡好，翻出旧棉袄，
今天非要他回来试一试——
“补丁在袖口，他爱趴桌睡着。”

忽然远处传来沉重的步履，
娘站起来，凳子差点倒地。
她没喊，只盯着那个黑影，
直到看清那顶熟悉的旧帽低。
“吃饭没？”她只问这一句，
却伸手把爹的包接过去——
好像接住了一整个冬天的重量，
沉甸甸，暖意徐徐。


（作者简介：王静，1954年10月生，“中国诗歌之乡”四川渠县人，退休前系媒体工作者。现旅居重庆市。有作品见于省市级媒体、报刊，获过省、市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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