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石叠着千年的酣眠与醒转，掌心拂过时
每一道裂痕都在苏醒——那是
断戟沉沙的低语，是戍卒呵气成霜的夜晚
被月光磨亮的箭镞，至今嵌在岩脉深处，隐隐作响
还有孟姜女哭倒的残垣，在秋风里轻轻颤抖
像一枚不肯愈合的痂，提醒着每一具奔赴边关的骸骨
都曾有过乳名与炊烟

风自隘口涌来，裹着夯歌、蹄铁与烽烟的重量
旌旗漫卷的余温，早渗入脊骨的钙质
在每一次回望时，结晶成嶙峋的微光
也吹皱了昭君回望长安的那一袭红披风
吹散了文姬归汉时，胡地十八拍里未干的泪
吹得驼铃与羌笛轮番在垛口处，为远去的马蹄
反复校准故乡的方位

我的脚步很轻，犹如一粒粒坠落的尘埃
脚下的城砖却却重，重过所有消逝的姓名
他们以脊背托举的，何止是砖石？
是箭楼咬住的地平线，是垛口望穿的
万里云涛与苍黄
更是被史书漏记的一粒谷穗
在戍卒干裂的唇边，在烽火照不亮的深井里
悄悄发芽，替那些再没能返乡的人
完成对季节最卑微的效忠

岁月在此坍缩成纹路，
野草从箭孔探出，测量春风的温度
苔衣覆住女墙，细数雨滴的来处
而台阶依旧向上，将倔强刻入天穹
每一级，都是大地递向星辰的铮然骨节
也是母亲送儿出征时，被鞋底磨低的门槛
是新婚的窗棂被反复拆下，做成囚笼的栅栏
是黄河在改道前，最后一次回望高原的叹息

我站在隘口，以身躯接续这逶迤的沉默
风掠过肩头，携来秦汉的沙、唐宋的雪
与今朝的流云，在锁骨汇成澄澈的河
落日正将烽燧熔铸成金玺，缓缓盖向
群山的诏书
而诏书背面，用工笔小楷誊写着
所有未能返乡者的生辰与忌口
像一封迟到的家书，被晚霞轻轻塞进
我空荡荡的胸腔

当星子从雉堞间浮起
我忽然明白，长城从未沉睡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跋涉
借我的眺望丈量沧海，用我的血脉
煮沸边关的霜，再将所有抵达与未抵达的远方
压进胸口，成为下一个千年的
钙质与韵脚
更成为我掌心里，这道永远无法愈合的
裂缝
它让每一次握手，都传来骨头的回声
让每一次拥抱，都渗出铁锈与泥土的腥甜
让我从此不敢高声言语
怕惊动那些，仍在我体内
继续跋涉的，无名者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