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未央宫的烛火
矮着，并不比别处更慢
他把自己坐成了一枚
越收越紧的绳结

粟北上——边塞的土墙
在奏章的末尾，又沉了一寸

同姓的诸侯碰杯，那响声
他听见喧哗底下
弓弦，在野草间一寸寸
收紧

后来是东市。朝服还是新的
血吃进布纹的速度
很像他少年时那场春雨
打在开裂的田垄上

那一刻史官停笔。他们不知怎样记下
一道未能收紧的绳扣——
而那道绳扣，后来勒进了
那座宫殿的喉咙

今天，图书馆深处
《汉书》的这一页有道很深的压痕
像有人曾长久地、用力地
按住同一个名字，直到
纸的背面，慢慢热了起来

我合上书。正午的日光
忽然也有了绳扣的形状


创作谈：那夜在图书馆翻《汉书》，指尖触到一道极深的折痕。纸面凹下去的地方，恰是晁错列传。忽然想，是谁曾长久按住这个名字，按到纸背生温？
    绳扣的意象由此而来。削藩是收紧的绳结，勒住诸侯，也勒住帝国自己的呼吸。景帝深夜独坐未央宫，烛火矮下去的速度，与晁错的血吃进朝服的速度，原是同一道绳扣的两端。
    诗要写的不是历史，是痕迹。是文献的物质性如何藏匿体温，是一道折痕如何成为迟到的考古现场。我合上书时，日光落在手上——连光都有了绳扣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