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
张嘴只打了半个哈欠的人是孤独的;
刚刚午睡就被吵醒的人是孤独的;
后背刺痒,手指却够不到的人是孤独的;
熄了床灯,怎么摸不到手机的人
是孤独的;自斟自饮,悄悄把自己
喝醉的人是孤独的;读到精彩处,
却无人分享的人是孤独的;
下雨时在房间里打起雨伞的人是孤独的;
穿戴整齐,出门又无处可去的人
是孤独的;从杭州归来,书桌上
只剩下装药片的空铝箔的人
是孤独的;听着火车在窗外经过,
努力分辨从那个方向开来,
又向哪个方向开去的人是孤独的;
在广袤地球上的某个小角落里
苟且偷生,无力迈出家门一小步,
且永远无法突破心理障碍的人,
是孤独的……
除夕夜
钱穆起身去了香港,而后又去了台湾,
我却无处可去。一是父母在,
年事已高,且多有疾病,实在是
放心不下。二是自己的身体
近来也多有不适,胸口憋闷,
还偶有隐痛,正在大把地吃药。
三是深陷“人群中的孤独”,
好似今夜的爆竹,绵延成了雷阵,
遥响在很远的地方,
市中心反倒成了最安静的地方。
很多人、很多事、很多情感
也是这样,断了联络,
反倒获得了最大的自由。
时间的负担
地球的公转和自转产生时间,且以
耶稣基督的出生日作为分割点,
分割出公元前和公元后。
公元前的时间已无法感知,
公元后的时间却要无穷尽地
历数下去,而非以每千年
一个循环的方式。最艰难的
还是数字的书写,自从习惯于
书写19##年后,再写20##年,
感觉笔尖沉重,胸闷气短。
25年前,我在一首诗里已经
提到过这种感受,今天这种感受
依然存在,且愈加强烈。
既然不能再像1949年以前历朝历代
那样纪年,最好的解脱方式,
就是以自己的出生时间为基点,
自己为自己纪年。比如说2025年,
就是我的50年。多轻松。
凌晨,看见窗外的月光
昨天夜里睡得昏沉,
大概是白天思虑过多的缘故。
不知几点的时候,
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
好像鼓槌被蒙在鼓里,
怎么也敲不响,喊不醒。
然后,我的灵魂
好像就要挣脱我的躯体,飞升而去。
如果不是大脑皮层及时醒来,
生生拉回那一缕暗淡之物,
我想我的灵魂早已出窍。
但我依然觉得
有极其细微的一缕
已经逸出,漂浮在身外的
混沌里,然后我看见
窗外的月亮和它
凌晨时散发出来的光。
自我评价
这个让所有过往的人感到失望,
所有未来的人不再怀有任何期望的人
——已经活到了五十岁。尽管
以后还要继续活下去,
但目前已经获得了空前的成功,
不再希冀任何以后的荣耀。
雕像
如果不刮胡子,就没有必要照镜子,
所以我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即使走个照面也认不出。
生前如此,我想我死后有必要
在墓前立一座雕像,
让更多的人认出并记住我。
但是人们啊,我曾经思虑过的一切
雕刻了我的脸上的皱纹,
你们能否从被雕刻的皱纹中
读出我曾经的思虑?
语言之争
一位乌克兰诗人用乌克兰语
写了一首关于战争的诗,
所有的乌克兰人和通晓
乌克兰语的俄国人
都深切感受到了战争
带来的牺牲和苦难。
一位美国诗人用英语翻译了
这首诗,所有通晓英语的
美国人、英国人、加拿大人,
乃至印度人都感受到了
诗意背后的战争的残酷。
我既不懂乌克兰语,
也不懂英语,我请“豆包”
帮我把这首诗翻译成汉语,
“豆包”告诉我,
你所提供的内容包含了
对俄罗斯士兵的恶意抹黑和
不当描述,恕不能翻译。
早逝
我问ChatGPT:我们兄弟俩很小,
父亲还很年轻的时候,他喜欢
用双手把我们托起来再抛向空中,
我们却高兴得嘎嘎大笑,是什么意思?
ChatGPT回答我:这句话定格了
父爱的温暖瞬间,表达了父子间浓厚的亲情……
我接着输入:那为什么后来,
父亲只和弟弟接着玩这种游戏,
而我却只能眼巴巴地从旁边看着?
深度思考后,ChatGPT告诉我:
这种游戏存在一定的危险性,
父亲觉得不再适合你玩,
可能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你……
如果你的弟弟真的不再了,
建议你赶紧去找心理医生寻求干预……
发言
夜醒,窗外空气摩擦时产生的“嘶嘶”声;
远处街路上滑行的汽车的胎噪声;
楼上女邻居起夜时,打开床头灯
的“啪嗒”声;拖鞋在地板上
画出线段的“沙沙”声;楼道里,
夜归人爬楼梯时盖过脚步声的
喘息声;一只甲虫爬过床铺时的
骨折声……静极。忽然有人说:
金辉兄,你也来讲两句吧……
城市考古
听闻这个城市正在修建的高架桥下
挖出了古墓,一点儿也不奇怪。
无论多久远的事,这个城市
只有三分钟的记忆力。
再过几分钟,我们可能就是
被考古的对象。历史,
不过是脚心底的一颗石子,
绊绊磕磕地前进,
却永远也到不了“罗马”。
上帝并没有创造历史,
创造历史的是这里的人民,
这里的人民就是历史。
历史不需要由哪一个人来主宰,
也无人能成为完全正确的、
永远正确的主宰,甚至
地球不需要一个主宰。
一切宗教都是狭隘的、虚伪的,
因为地球永远都在运动,
没有人有能力改变地球。
阿基米德的假设只是一个玩笑,
也可能是刚刚睡醒。
重生
重生之后,他会回到那个艰苦的1940年代,
他等着慢慢长大,然后摸索着回到
家乡那个地方。他能遇到他母亲,
一个淌着清鼻涕的小女孩,
然后他们一起过家家……再长大一点,
他会爱上他母亲。随着时间流逝,
他渐渐明白,只有存在的东西
才会消失……当他再次醒来,
他母亲永远不见了,而他父亲
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麻雀
现在我就开始祈祷:临终前,
最好不要受尽折磨,不要有所感知,
不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最好,就像那只麻雀,
突然蹬离了树枝。一秒钟前,
它还没想好去往哪里……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4246号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