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与我》

一
我有一只小猫，
小猫有一个我。
它用一生陪我一程，
我在归程写它一生。
 
二
我在似火骄阳里，
拥有了生活，失去了自己。
我在落日余晖下，
落寂了生活，而找到了它。
 
三
我焦急地找它，
它在堇色的梦里找我。
它轻柔地挠我，
我飘落进神女的深谷。
  
四
它在午后蜷成一只耳朵，
收集光里漂浮的尘埃。
那些我们看不见的细小，
在它眼里，是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五
它把毛线球滚进床底，
然后守在洞口，等它出来。
毛线球没有出来，出来的是整个下午。
它玩腻了，下午还在那里，等着被玩。

六
它总是抢先一步走进梦里，
等我醒来，已经在枕边等了许久。
我问它梦见了什么，
它舔舔爪子——把我没去成的地方，都走了一遍。

七
外出的它回来了，带着一身陌生的气息。
它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见了我不认识的它。
它舔着爪子，把整个黄昏舔成自己的秘密。
我在旁边，是一个被赦免的、不需要知道的春天。

八
它踱过贝雅特丽丝的那道墙，
跃上奈波山巅，眺望摩西不得踏入的福地。
那叫声纯粹，与校音器难分轩轾，
夜色起舞，只有它的心跳沉着，灰着。

九
它消失在雨夜里，
我撑着伞找遍了每一条巷子。
后来发现它一直在窗内看着我，
浑身干爽，眼神里有一个我永远进不去的晴天。

十
灯熄了，世界沉入安静，
只有它的呼吸，轻得像叮咛。
人间所有的漂泊，
在此刻，都有了港湾。

十一
深夜，它对着窗外的黑暗低叫。
我听不懂，但窗外的黑暗听懂了。
黑暗中有什么正在转身，
朝我们这个方向，轻轻地，应了一声。

十二
夜深了，它钻进我的被窝，
蜷成夜的句点。
所有的诗都该在这里结束，
所有的明天，都从这里开始。

十三
夜里醒来，发现它正看着我。
不知它看了多久，不知它看见了什么。
我闭上眼睛装睡，听见它轻轻走过来，
把我的梦，舔得更圆了一些。
 
十四
它睡着时，耳朵还在醒着，
像两片倒长的叶子，收集梦的露水。
我轻轻叫它的名字，
它没动——但梦里的那只它，回了头。
 
十五
它在黎明时分变成一道缝，
那是昼夜之间的门。
我侧身挤过，发现另一个世界——
所有的影子都站着，所有的谜都解开。

 十六
窗下的狗整个晚上狺狺狂吠，
夜色中的它蹑手蹑脚张望着。
露水晶莹，天欲晓，
鸡鸣树颠，人不寐。

十七
窗台有露水，它踩过的地方长出星群。
它回头看我，眼里是两个宇宙：
一个正在坍缩成瞳孔，
一个正在瞳孔里诞生。

十八
雾雰的清晨，它对着墙壁发呆，
那里什么也没有。
但我忽然明白——
或许墙壁那边，有一个它惦记的昨天。

十九
它蹲在窗帘的影子里，影子比我先醒来。
它用爪子拨弄影子的边缘，想把黎明从里面赶出来。
我躺着不动，看着它玩耍——
原来每个夜里，它都是这样独自度过。
 
二十
它舔舐前爪，每一根毛尖都站着神。
我看着，不敢眨眼，
怕一刹那，它就跳进创世前的混沌，
而我，被留在有时间的这一边。
 
二十一
它跳上书架，碰落奥德修斯的归程。
我拾起，书页间夹着它的胡须——
一根是今生的线索，
另一根，是前世未说完的喵。
 
二十二
它抓破了我新写的诗稿，
碎纸片飘成雪，落在它沉睡的背上。
我忽然懂得，所有的句子都是多余，
只有这一团起伏的暖，才是诗。
 
二十三
它把月光踩成脚印，又把脚印踩成梅花。
几朵梅花在檐角的阴影里静静绽放，
而我从梅花里读出前朝的雪、宋朝的茶
和一个没有名字的黄昏。
 
二十四
它追逐自己的尾巴，
以为在追一个逃走的圆。
我忽然明白，它早已圆满——
只是用旋转，丈量这人间。
 
二十五
它卧在《庄子》上，压住了“逍遥游”三个字。
我抽不出书，也抽不出自己。
蝴蝶在窗外飞过，它睁开一只眼，
又闭上——蝴蝶和我，都成了梦里的梦。
 
二十六
它打翻牛奶，奶在地上漫成地图。
它低头舔舐，舔过河流、海浪、山脉，
最后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滴白——
那是它唯一承认的故乡。
 
二十七
它蹲在窗台，看一只鸟飞过，
脖子随着划出一道弧线。
我顺着弧线望去，看见时间在转弯——
鸟早已消失，它还在画那个圆。
 
二十八
它一声不吭，眨着眼睛——
像夜空中满天的星辰。
凛冽的海风，狂吹不止——
像梦中它对我的思念。
 
二十九
它总在我要开门的瞬间抢先出去，
又在我要关门的时候侧身回来。
门框记住了它进出的弧度，
却记不住，它究竟属于屋里还是屋外。
 
三十
它不读诗，也不懂诗，
却活成了诗里最安静的一句。
我写尽万千，
不如它静静卧在身旁。
 
三十一
我把心事说给它听，
它不点头，也不反驳。
风从窗缝溜进来，
把我的思绪，吹成它尾巴上轻轻晃着的轨迹。
 
三十二
它总在我最疲惫时悄悄靠近，
蹭一蹭我的脚底。
只这一点温热，
就把我从人间烟火里，轻轻捞起。

三十三
除夕夜，烟花在窗外炸开，
它躲进衣柜最深处，等世界安静了才钻出来。
踩着一地的红屑，像踩过战场，
却不知道自己刚刚躲过了一个年。

三十四
我在人潮里排队，它在光阴里嗜睡；
我在梦里瞌睡，它在梦外排队。
又一艘船刚离岸而去，
可只有文字还在追赶。

三十五
它跳上钢琴，踩出一串杂乱的音符。
我皱眉，它却抬头看我——
仿佛在问：
你写你的诗，我弹我的琴，有何不可？

三十六
它从不问今天星期几，
也不关心窗外的世界是晴是雨。
它只在乎一件事：
此刻，我的手有没有空摸它的头。

三十七
它昨天没有作业，
今天也没有。
老师破门而入——
它还趴在那本晒着阳光的书上。

三十八
它把阳光叠成小被子，
盖在自己小小的身上。
我学着它的样子，
却怎么也叠不回，那段不用长大的时光。

三十九
风来的时候，
它尾巴轻轻一摇，
替我与这人间，
温柔相拥。

四十
人间有太多道理，
讲不清，也说不完。
它只是轻轻一卧，
呼噜……

四十一
人间多的是遗憾：
未说的话，未走完的路。
它用一声轻轻的喵，告诉我：
现在，就很好。

四十二
窗外下雨，它蹲在窗台看雨。
雨滴打在玻璃上，它伸出爪子去抓。
抓不到，它也不急。
它知道属于它的这场雨，一直都在。

四十三​
我走过人山人海，​
一路慌张，一路匆忙。​
回头才看见，​
它一直在原地，等我卸下所有伪装。

四十四
麦克白在谋杀，李尔王在咆哮。
你瞧，它睡得多么安稳！
若美酒此刻能让它开口，​
它只说：灰色是宁静的。

四十五
阳光移过地板，
它跟着挪了三次身子。
原来幸福，
只是跟着光，慢慢走。

四十六
它在门内，我在门外。
脚步声在门槛上徘徊。
忽然门缝下伸出一只爪子——
我等的是门开；它等的，原来是我的鞋带。

四十七
它像小时候一样钻进快递盒，忘了自己已经长大。
纸盒太小，它却挤得那么认真。
我蹲下来摸它——
它用眼神问我：这是给我的城堡吗？

四十八
它趴在窗台看鸟，尾巴尖轻轻摇。
鸟飞走了，它还在看。
我问它看什么，
它不答——原来鸟走了，天空还在。

四十九
它老了，跳不上最高的书架。
我把它抱起来，它用额头抵住我的下巴。
那一刻，时间终于追上了我们——
两个灵魂，一样重，一样轻。

五十
如果你热爱生活，
就来看这只小猫。
是它，是我，
或许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