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雨丝是天地间最初的引线，
缝合着九十年相隔的冷暖人间。
我沿着右江的折痕往回走，
江水浑黄，像一个老人迟缓的声线，
讲述一九二九年十二月的那个黎明——
斧头与镰刀的红旗升起来，
东门广场的石板路，
被五千双脚印烙下了滚烫的誓言 。

粤东会馆的灯火彻夜未熄，
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把火种别在右江的襟口上 。
张云逸的军衣沾满桂西的尘土，
韦拔群的眼睛，燃烧着东兰群山的寒夜 。
他们说：土地要回到耕者的手里，
他们说：穷人的名字，要写进苏维埃的文书里 。

可是山路太长，草鞋太薄，
辣椒当盐的日子，野草充饥的月份 ，
你们把饥饿嚼出钢铁的味道。
那个叫朱立文的百色子弟，
在千里之外的侏儒山，
喊出“共产党员跟我上”，
便再没有回来 。
他的最后一封信，永远停在
一九三零年开拔的那个黄昏 。

韦拔群一家二十人，十余口倒在血泊里，
儿子死在父亲之前，
他依然说：不怕难，不怕死，
为人民的利益，牺牲一切 。
陈洪涛，二十七岁，
右江的儿子，壮族的儿子，
在百色城的刑场上，
把最后一滴血还给这片红土 。

还有潘大斌，在卡萨山崖边，
弹尽粮绝，六个人只剩他一个，
他砸烂枪支，纵身一跃——
山谷里回荡着“中国共产党万岁” 。
那是1931年的春天，
山茶花还没有开，
他的身体像一颗不肯低头的星，
坠入南疆永恒的夜色。

后来，红七军走了，
一万里路，百余次战斗，
从右江到井冈山，
旗帜上绣满弹孔 。
那些留下的人，钻山林，睡岩洞，
在敌人的围剿中，
把信念种进石头缝里，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春天 。

今天，我站在迎龙山上，
纪念馆的台阶很高，
像你们当年爬过的每一道山梁。
邓小平题写的馆名，
被阳光擦得很亮 。
我看见一群系着红领巾的孩子，
从“浩气长存”的展厅里出来，
他们的眼睛很亮，
像刚听完一个离自己很近的故事 。

清明雨还在下，
落在右江，落在珠江，
落在你们再也没有回去的故乡。
那些没有名字的墓碑，
那些找不到遗骨的牺牲，
都化作了三月的木棉，
每年准时红一次，
像你们当年举起的旗。

我数过，从1929到2026，
九十七个春天过去了。
右江两岸，芒果花开成海，
高铁从你们走过的山脚下穿过，
那些你们梦想过的“共耕”，
已是寻常日子里的炊烟 。

这一天，我们不哭，
只是把酒洒在江水里，
让每一滴都找到回家的路。
你们是石，是火，是根，
是这片土地最深的骨血。
当清明的风再次吹过百色，
每一片叶子都在说——
记得。
记得。
永远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