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翻过九十九座山，
问松涛，问流泉：
“道在哪里？”
松涛推着云走，
流泉磨圆了石头。
深潭映出你的脸——
风尘仆仆，像被揉皱的地图。
山雾缠你的衣角，
你甩开，它又聚拢，
你追着雾跑进林子，
抓回满手凉风。

二
你敲响古寺的门环，
老僧扫地，头也不抬：
“菩提本无树。”
你翻开经卷，读到：
“明镜亦非台。”
字是手指，指向月亮——
你盯着手指，看到指甲里的泥。
檐角的铜铃响了，
你低头，青石板上
一摊雨水泡着你的倒影，
像滴进茶杯的墨。

三
你把金银塞满口袋，
口袋破了，你还弯腰捡。
屋子堆满虚名，
阳光在窗外站了一整天，
挤不进来。
你握紧一把沙，
沙从指缝漏，
你握得更紧，
手心只剩血痕。
溪水漂来落花，
你伸手捞，
花碎了，
水流走了。

四
那个清晨，
你坐在溪边看一片落叶。
它打旋，它翻身，
落进水里，不挣扎，
像累了一辈子的人终于躺平。
溪水不挽留，
天空不问云去哪。
岸边的芦苇摇了摇，
点头，又摇头，
像村口晒太阳的老人，
笑你跑了那么远的路。

五
你终于明白：
道不在山上的庙里，
在你喘的这口气里。
道不在经书里，
在你扒饭、翻身、蹲坑的日子里。
春风不吹，草也自己长；
天空不装，鸟也自己飞。
山脚的野菊开了，
没人看，香自己的。
崖壁的青松歪着长，
不和杨柳比春天，
活过三场雪，还绿着。

六
你走路，脚步软得像踩棉絮，
不赶路，也不让路。
你说话，声音低得像哄孩子，
不吵，但石头听了也会让。
你坐着，心里空得像秋天的场院，
麻雀来吃谷，你不赶。
原来悟道不是成佛，
是活成村口那棵老槐树——
小孩爬你，老人靠你，
你只管长叶子，
春天绿，秋天黄。

七
清晨醒来，
不为昨天皱眉，
也不替今天着急。
鸟叫了，你就起；
阳光爬上手背，
暖暖的，像母亲摸你的额头。
吃饭时嚼出米的甜，
想起从前一边扒饭一边回消息，
把日子咽得胃疼。
遇见人吵架，
你站着看，像看两朵花抢一滴露水，
心里软了一下，
走开了。
夜里躺下，
听风吹窗棂，
心里没有事，
像刚擦过的桌面。
想起死，
也不怕了——
落叶归根，明年发新芽；
雪化了，地底有东西在拱。

你活成了村口那棵老树，
不争，不抢，不怨，不恼。
看四季换衣裳，
看人来了，人走了，
风摸你的头，
像摸一个乖孩子。
你和这山，这水，这风，这月，
本来就没分开过。

八
悟道不是飞上天，
是踩稳了地。
你不再和世界打架，
世界也不再和你打架。
吃饭时吃饭，
翻身时翻身，
疼的时候喊一声疼，
好了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