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八月
我刚补充到一连
连长叫邓仕均
四川人，说话快
打起仗来更快

我到连里第三天
他说，小鬼
跟紧我别掉队

那天晚上天特别黑
我们从河北村过河
往娘子关火车站摸

枪一响
我就不知道自己在哪了
只知道跟着前面的人跑
跑着跑着
前面的人就少了

后来我们退到一个村子
叫磨河滩
村口有座刘家大院
墙很厚，能挡子弹

连长说守住这儿
拖住他们

这一拖就是三天

第三天下午
鬼子放毒气
我嗓子眼像被人掐着
眼睛也睁不开
蹲在墙根，听着外面的枪声

连长喊，撤
过河，往北游

那天的河水又浑又急
我下水的时候
旁边的人刚喊了一声
就被冲走了

我不会游泳
抱着块木板
闭着眼蹬

上岸以后浑身发抖

清点人数
145个人出去，17个回来的

很多年后有人问我
打仗怕不怕

我说怕
枪一响腿就软

但跑着跑着
腿就不软了

那座院子现在还在
墙上的弹孔也还在

十七岁那年的事
后来不怎么想了

但每年八月
会梦见那条河
河很宽水很急
我在河里抱着木板
一直蹬一直蹬
蹬不到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