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写酒

酒杯空了，
我坐在它的对面，
像坐在深渊的边上。

他们说酒是敌，
汝之敌，酒也。
六个字，千年了，
还在我血管里走。

可我爱它。

爱它斟满时的光，
像黄昏的河面。
爱它入喉时的暖，
像另一个人的体温。
爱它让我晕眩的那一点力，
刚好够我忘记自己是谁。

一年总要晕一次，
大汗淋漓，
心跳得像擂鼓。
喉咙里有火，
声音大一点就痛，
时间长一点就哑。
昨天又见红了——
殷红的，温热的，
像酒的颜色。

这世上，
大约有些东西是不能爱的。
桃花美，
有人过敏。
月亮亮，
照不见归路。

可我还是爱了。
像一个笨人，
在刀尖上舔蜜。
像一条鱼，
记得水，
却不记得网。

我不敢写酒。
怕写出它的好，
你会像我一样。
怕写出它的坏，
我又不肯信。

今夜，
最后喝一杯吧。
医生说的话，
我听。
可这一杯，
是告别。

酒在杯中，
像一滴眼泪。
不是我的，
是它的。

它大概也委屈——
明明是甘露，
到了我这里，
就成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