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晨六点，城市把夜折进抽屉。
我，一粒被风注销户籍的雨，
被谁遗落在
三百米高空的一块玻璃上。
此刻，我悬停，
像一枚被按了暂停的秒针，
像一句被删去宾语的
病句。
二
玻璃比我更冷。
它用整座天空的硬度
拒绝我的渗入。
我沿着它光洁的失忆症下滑，
一路经过：
昨夜未熄的霓虹、
未关机的月亮、
以及一张贴在窗内的
加班的脸——
他的瞳孔里，
也有一粒
正在融化的
我。
三
我路过他，
像路过一座透明的监狱。
他伸出指节，
在玻璃内侧
替我划出体温的轨道，
却触不到
我外壳的薄冰。
我们隔着一层
无法减刑的
透明，
交换一场
各自的
无期徒刑。
四
继续下滑。
我穿过一道反射的朝霞，
像穿过
被倒放的焚尸炉。
火焰的颜色
在我体内凝结成
一小截
铅灰的芯。
我携带它，
像携带一封
被水浸湿又晒干的
遗书，
字迹早已蒸发，
只剩皱褶
坚持保持
被撕裂的
形状。
五
三十三层，
一块正在播放股票的LED屏
把我切成
两截行情：
上半截上涨，
下半截跳水。
我同时体验
牛市与熊市的
双重死亡。
我的尸体
被玻璃贴成
一条细长的
阴线，
供那些
尚未被收割的
瞳孔
短暂哀悼。
六
二十层，
一间未开灯的会议室
囤着十几把空椅。
它们围成
一口透明的井。
我滑落井壁，
听见自己
回声般的
心跳——
滴答，
像被剪断的脐带，
像被注销的
门牌号。
那一刻，
我终于懂得：
所谓坠落，
不过是
把天空
重新
出生一遍。
七
五层，
一块反光膜
把我折射进
马路对面的
婚纱店。
我看见
一件被塑料裹住的
未来，
正等待
一粒不会融化的
雪。
而我，
只是
一滴
即将消失的水，
连悲伤
都来不及
被缝进
裙摆。
八
最后一米。
玻璃结束，
钢铁的悬崖
把我交给
风。
我被拉长，
被撕成
更小的
家族：
一粒给盲道，
一粒给出租车顶，
一粒给
刚刚被洒水车
冲开的
旧报纸。
我们各自
认领新的流浪，
却共同携带
同一块
玻璃的
指纹。
九
触地。
没有声响。
城市太大，
听不见
一滴水的骨折。
我渗入柏油，
像渗入
一张被反复复印的黑。
在绝对的黑里，
我听见
自己
反向生长——
从蒸汽
到云，
从云到
下一次
被放逐的
玻璃。
十
如果你恰好抬头，
请别寻找我。
我已回到
所有尚未落下的
雨里，
在更高处的
玻璃幕墙上
重新练习
坠落，
并把每一次
无人看见的
滑行，
偷偷命名为：
——“光的缓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