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穴记
水在石头上啃出的坑
当地人叫壶穴
我叫它酒窝——
虽然并不甜
我俯身听
漩涡还在石头里转
老转，不知道在转什么
这些石臼盛过多少雨水
就盛过多少天空 
如今它们空了
只剩游客
往深处
扔自己的
回声
我的那声
撞了几下壁
才停
壁上多了一道
新鲜的
白
二、刘基祠前
柏树老了
还在替人记着
三分天下的那支笔
碑文说
诸葛亮，刘基
中间隔着 一整个
明朝
祠堂的灰落得轻
怕惊动
那个打盹的谋士
我摸了摸碑上的名字
像摸一块
凉下去的
铁
山外的风还在吹
树叶响的时候
像有人在念
什么
三、畲族三月三
彩带缠住山歌
山歌缠住云
——三月三的云
走得慢
像被缠住了
乌米饭在蒸笼里
慢慢黑下去
阿嬷说，越黑越正宗
我吃了两碗
牙齿黑到下午
拍照不敢笑
银饰响了一路
姑娘把山路
走成一串颤动的
响
镜头里
年轻人在旋转
彩带是
借来的
阿嬷看了一会儿
说：衣服穿反了
那是寿衣的穿法
她把蒸笼
往灶里
推了推
四、观猴
它们还在
不怕人了
或者说，学会了 一种更高级的
不怕
游客递香蕉
猴子递眼神
讨饭
和，给饭
幼猴爬"禁止投喂"的牌子
它的母亲
剥开第二根火腿肠
有只老的坐在远处
不吃，看人
那种眼神——
我二舅也有
在养老院
剥着香蕉
等我们
看他
五、新移民
年轻人回来了
带着山外的语法
和山里的口音
——混着用
一句话里
有"云端山居" 也有"恁娘"
民宿的灯亮到很晚
星星少了
这不是比喻
我小时候
这里星星像米一样
撒得到处都是
他们在朋友圈
贩卖日出
和负氧离子
——负氧离子看不见
但日出是真的
我四点起来看过
值五十块钱
我也付了
退房时
前台说：
"山一直在的
你们走了
它也不送"
我说: "我知道
我来过
它也没迎"
前台愣了一下
笑了:
"那下次来
记得提前订房
爆款房型
手慢无"
门在身后
关上
铜铃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