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雨是冷的。
车灯切开薄雾，
我把自己装进移动的盒子，
经过每个湿漉漉的、
佝偻的归途。

忽然想起你，泉州——
你咸湿的风
曾黏在衬衫的皱褶里。
中山路骑楼暗影下，
我的脚步
比霓虹更早醒来。

在南方，梦是流水线上
发烫的零件。我把自己
拆了又装，装了又拆。
而雨总忽然落下，
像凌晨突然涨潮的晋江，
漫过沉默的堤岸。

我数过从厂区到出租屋
精确的四百步，
数过泡面盒里
浮沉的月晕。
数不清的，是电话那端
母亲欲言又止的呵气，
凝成窗上的雾，
又散去。

可我依然记得：
关帝庙前香火，怎样
把异乡人的祈祷
轻轻托起；
小吃摊汤勺搅动夜色，
两元一碗的温热，
漂着细碎的葱绿；
记得蟳埔女簪花的鬓边，
春天如何倔强地
穿过海风的缝隙。

此刻，我驶入更北的夜。
雨刮器反复擦拭
模糊的窗。后视镜里，
一个骑单车的红点
渐渐融化，
像那年烙在泉州
隐隐作痛的胎记。

如果雨懂得弯曲，
该落向温陵南路
那盏不眠的灯；
如果风懂得折返，
请带上我生锈的姓名，
在东西塔的注视下，
再走一遍总在修路的春天。

而生活终究是
一封被雨水洇湿的战书。
我依然在途中，
依然攥紧皱巴巴的勇气。

只是偶尔，当车灯
将雨丝纺成金线，
我会截取其中一缕，
捻作刺桐花的形状，
别在衣襟——
仿佛别住一整座
正在倒退的、温暖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