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不化的雪
从祁连山、狼居胥、敕勒川 
一阵紧似一阵地卷过来 
带着漠北  冰天雪地
刺骨的寒
裹着两千年 
不散的滚滚烟尘 
还有雁门关下
未湮灭的隐隐杀声

一堆堆冷寂的黄土 
静默着 沉睡着 
凄清 肃杀
那是刀剑下、硝烟里
流尽最后一滴热血 
再也不能
舍生忘死  纵身搏杀的 
汉家儿郎

曾有不肖子孙 
以为土丘下  藏着珠宝 
可陪你们长眠的 
是浸血的战袍 
棺木里 一罐 
怕你们黄泉路上 饿着的冷饭
嵌入骨缝的箭镞
生锈的断剑
剩下的，是流尽每一滴鲜血
拼尽最后一口气 
为国为家的忠魂

碎陶片  断残砖 
每一块  都刻着你们冲杀的脚步 
蜷在铠甲里的断骨 
从未退缩，也未呻吟 
残矮的土丘  没有碑 
几十名 曾经熟识的兄弟
在土坑里  层层叠叠  拥挤在一起
没有一个留下姓名 
可你们的希望 
早已随热血  渗进泥土 
那未闭的眼睛，化作天上的星星
照亮收河套  封狼居胥的铁血征程

你们也曾是 母亲的心头肉 
娇妻牵挂的夫君 
稚子偎怀的慈爱父亲 
或是长安乡下
捉萤火虫 追蝴蝶 
掏鸟窝 放风筝的少年
边关号角一响 跨上战马 
裤腿还沾着家乡的泥泞
包里揣着未熟的樱桃 
两千年后的黄土下 
曾经挺直的脊梁 
和积雪覆盖的岩石一样冰冷

凄冷的残阳 
带着丝丝暖意 
在错落孤寂的墓堆上 
像一层薄薄的金箔 
却暖不透
两千年积下的寒
高原的风卷过 
仿佛还飘着厮杀声 
混着胡笳的霜、羌笛的呜咽

你们没有卫青墓 
如山的封土 
霍去病墓前 马踏匈奴的英气丰碑 
也不像李广，留下千古英名 
可你们手中紧握的长矛 
挽满的弓箭
曾扎向龙城 射穿大漠 
或许不及  长城一块砖惹眼 
但冢中 千年不碎的骨头 
比阴山的石头还硬
是汉家疆域里，扎进泥土 
永不折断的根

抚摸着裂口的土丘 
像握住你们  粗糙皲裂的手 
冰凉 仿佛从未见过阳光 
可你们把骨头
种进这片土地 
墓前 虽只挂过一次白幡 
却长出了希望的新芽 
年年替你们守候 
长安的日出，漠北的寒月

暮色四合，黑夜降临 
墓群的光斑不是磷火 
那些曾经的萤火
早已融进泥土 渗入岩石 
化作两千年不灭的寒光 
从卫青的呼声里喊出 
从霍去病的剑鞘里射出 
在苏武的节杖上闪亮 
照彻每一座土丘 
也照亮，巍然耸立的大好河山

土堆上的衰草
是你们未断的发辫 
在朔风里 
一遍遍地呼喊 
枯萎后，轻轻摩挲无碑的墓冢 
怕惊醒沉睡的忠魂—— 
有的攥着断戟，有的扎紧伤口 
可梦里  仍在追逐
匈奴的战马 
在漠北草原驰骋
望着南飞的雁
盼着归期
                              2026.4.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