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浑沌的七窍

日凿一窍，倏与忽凿了七日，
七颗星辰强行嵌入头颅——
浑沌死了。
后来人们用七窍喝水、流泪，
唯独忘了如何合上七窍重回浑沌。

我梦见浑沌，它说：
我不需要眼睛就能看见你——
你们的眼睛，不过是光的囚徒。

于是我练习用丹田呼吸，
用皮肤看风，用后脑勺听雨。
陶坯在窑火中裂开，
裂纹恰成光的通道。

第七日，浑沌在我体内重新长出。
这次没有凿子，
只有一捧粘稠未分的土。

二、大海的胸膛

河伯走了九九八十一万里，
想看看海的形状——
所有河流放弃自己后的样子。

“这就是你的全部？”
海若突然翻身，浪涛撕开胸膛——
十万片天空倾泻而下！

每一粒盐都记得，
自己曾是某条河最清澈的那滴水。
它吞下日月如吞枣核，
吐出的却是星星的摇篮曲。

“你是否愿意成为海中的一滴，
然后忘记海的存在？”

当飓风掀起白发三千丈，
才懂得渺小是神的恩赐——
像海底的沙砾仰望鲸，
听见永恒在鳃边喘息。

三、夏虫语冰

夏天的虫子在窗台上开会，
它们的哲学里没有零度以下的词根。

我试图解释冰——
冰是睡着的水，是时间突然卡住的一格。
虫子们把六月笑得更热。

庄子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
别对夏虫说冰，
正如别对春天说落叶的颜色。

后来我明白了，我们也是某种夏虫，
在某个更大的季节里争论看不见的冰。
有人指着南极圈：“此地永昼”，
不知北极熊正在北极圈舔舐极夜。
而冰，正在我们体内慢慢凝结。

四、鱼之乐

庄子站在濠水的桥上，说鱼之乐。
惠施说你又不是鱼。
庄子说你又不是我。

这场争论持续了两千三百年。
桥下的鱼从不参与人类的快乐学。

我决定变成鱼。
变成鱼之后，发现水不是水——
是透明的拥抱，是空气一样的存在。

游着游着，忘了自己曾经用肺呼吸。
游着游着，岸上的人成了水底的传说。

鱼之乐不在知与不知，
在忘记桥和人的存在。
天地万物本为一体，
鱼乐我乐，皆在自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