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人更高
——献给雷玉琴

作者：林鸿坦

老君山的晨雾里，总有个身影
比石阶更执着，比松针更坚韧
她的脊背，是山与路之间天平

老君山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发亮
每一级，都印着她的脚掌
她的脊背，驮着山的重量

她的手掌，比石阶更懂得山的纹路
老茧是岁月钉在掌心的纽扣
每一粒，都扣着日出与日落

十一年，四千零十八个日出日落
她把自己走成山间的月，山间的路
脊背弯成老君山的弧度
却让两个孩子，站成了直挺挺的树
 
没念过书，不认得纸上的方块字
却认得每一块岩石的纹路
认得风从哪个山口吹来
认得云雾何时漫过半山腰的草

没念这书，不认得纸页上的横竖撇捺
却认得每块青石板的体温
认得哪段坡路藏着碎石
认得哪丛灌木会勾住负重的绳

山是她的课本，风是她的先生
她的字典里，没有“退缩”两个字
只有“向上”——
目光却始终，比山顶的云更高

用脊背丈量山的高度
用脚步计算生活的长度
那些被汗水浸透的日子
在石阶上，长成了倔强的年轮

当暮色漫过她的鬓角
那些被汗水浸润的石阶
都在悄悄念叨——
山再高，也高不过，一个母亲的脊梁

她说，认山不识字
山高人更高，从不在书本里
而在，被生活压不垮的脊梁上
在，把苦难走成坦途的脚下



注：

雷玉琴，女，53岁（2025年），老君山女搬运工。每天要背着非常重的货物在山中上上下下往返五六趟，每次只能赚几十块钱。

2014年，夫妻二人来到距家千里之外的河南栾川老君山挑山，这一挑就是十年。丈夫：张兴平，两人有一儿一女，儿子已经结婚成家，还有了一个可爱活泼的女儿。


洛阳大姐雷玉琴在老君山挑货11年，天天扛200斤爬3000级台阶。

这大姐53岁，是三十多个挑山工里独一份的女性，凌晨4点就开工，扁担就5厘米宽，挑着矿泉水和方便面往上冲，一年能穿坏8双解放鞋，鞋底磨得纹路深3厘米，比咱家里的菜板还耐磨。

午饭就俩馒头就咸菜，10分钟扒拉完，男工友偶尔还偷个懒少挑20斤，她从不搞这套，说少一趟就少20块，婆婆药钱不能断。

最让人揪心的是，她年轻时1米62，现在硬生生压到1米58，腰椎膝盖全是毛病，阴雨天疼得睡不着，自己穿30块的鞋，却给婆婆买120块的防滑鞋，还每周让女儿给婆婆带烧鸡。

2024年8月22日，老君山文旅集团隆重举行了17周年庆典。庆典上，张兴平、雷玉琴等挑山工集体被授予“金扁担奖”。



【林岚浅析】

脊梁上的山：论《山高人更高》中的劳动诗学与身体书写

林鸿坦的《山高人更高》以老君山女搬运工雷玉琴为原型，构建了一部关于劳动、母性与尊严的微型史诗。这首诗的可贵之处，在于它成功地将一个社会新闻人物转化为诗歌中的永恒形象，在“挑山工”这一古老职业中注入了当代的人文关怀。

诗人以惊人的意象密度塑造了雷玉琴的形象。“她的脊背，是山与路之间天平”——这一开篇比喻已将人物置于自然与劳动的张力场中。脊背成为衡量山与路的尺度，意味着人体已被异化为劳动工具，却也获得了与自然对话的能力。诗中“老茧是岁月钉在掌心的纽扣”的奇喻尤为精妙：将粗糙的劳动痕迹比作纽扣，既承认了身体的磨损，又赋予这种磨损以秩序与美感。“每一粒，都扣着日出与日落”则完成了从具体到宇宙的跨越，使日常劳动获得了时间的厚度。

诗歌的核心矛盾在于“识字”与“认山”的辩证关系。雷玉琴“没念过书，不认得纸上的方块字”，却“认得每一块岩石的纹路”。诗人巧妙地将两种知识体系并置：书本知识与山的知识。山的纹理、风的来向、云雾的规律、石板的温度——这些不是抽象符号，而是需要用身体去阅读的活页文本。诗人甚至将山拟为“课本”，将风拟为“先生”，创造了一套完整的反学校话语体系。这种对立不是反智的，而是对另一种智慧的致敬：雷玉琴的字典里“没有‘退缩’两个字，只有‘向上’”。动词“向上”取代了名词“退缩”，行动战胜了概念。

最具震撼力的是身体变化的时间书写。雷玉琴的身高从1米62被压至1米58，这一细节在诗中转化为“脊背弯成老君山的弧度”的意象。但诗人立刻给出反转：她的“目光却始终，比山顶的云更高”，而且“让两个孩子，站成了直挺挺的树”。身体的弯曲与精神的挺拔形成张力，母亲的磨损转化为下一代的直立生长。这是全诗最动人的辩证法——劳动对身体的消耗，在代际传承中获得了救赎的意义。

诗歌最后指向“高度”的重新定义。山高人更高，不是因为征服，而是因为承载。雷玉琴的脊梁成为新的海拔零点，从这个零点开始，所有高度都需要被重新丈量。“被生活压不垮的脊梁”与“把苦难走成坦途的脚下”——这两个身体部位成为尊严的象征。当诗人说“山再高，也高不过，一个母亲的脊梁”，他不是在抒发母爱至上，而是在陈述一个具体的身体事实：山是客观海拔，而母亲的脊梁是道德海拔。

这首献给雷玉琴的诗，最终成为献给所有被生活压弯却未曾折断的脊梁的颂歌。在消费主义将一切苦难景观化的时代，林鸿坦用诗歌抵抗了这种浅薄。他没有美化苦难，而是揭示了苦难中的主体性：雷玉琴不是被动承受者，而是主动的“向上”者。她的身体既是劳动工具，也是意义载体；既被磨损，也创造价值；既弯曲，也指向更高处。这是劳动诗学的当代实践，也是身体书写的伦理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