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十八日长廊
十八天，我把医院长廊
走成了塬上冻硬的田埂。
灯色惨白，脚步轻过落尘，
每一次推门，都怕碰碎
悬在半空的心跳。

饭菜凉在碗沿，夜晚睁到天光，
监护仪的滴答，碎成塬上细沙。
你躺在白被单里，不再开口，
那些直来直去的话语
全堵在血脉深处，
静得，让风都不敢出声。

二、香包与实心人
病倒前几日，你还在灯下做香包。
布片叠齐，针线端正，
一针一线，都不肯糊弄，
像你这辈子说的话、走的路——
不绕弯，不藏假，不亏心。

姨娘一辈子，活在黄土塬的风里，
说话不绕弯，做人不藏影。
像脚下的土，厚实坦荡，
像门前的路，笔直干净。

待人是一碗清透的井水，
不掺尘，不藏机心。
旁人绕来绕去的世故，
她一句实话，便能暖透人心。
在这方塬上，实在不是单薄，
是扎在人间的根。

如今风穿过空院，
再无人应声。

三、一日归尘
从医院抬回家，只一日，
便走完了董志原上的一生。

机器静息，呼吸渐渐轻浅，
炕头余温未散，
人已慢慢凉透。
像灶膛最后一簇火苗，
悄无声息，归于尘烟。

亲人们围立炕边，
不敢放声痛哭，
怕惊扰她最后一眼
回望这方故土的魂。

四、乡邻齐来
消息刚传开，乡邻已踏尘而来。
一家出老少，户户齐上阵，
灶膛添旺火，院角支桌凳，
借盆摆盏，迎来送往。
不用吩咐，不必客套，
黄土塬上的情义，
都挤在这一院烟火里，
默默撑住一场离别。

五、后事
儿子媳妇立在前头，
把后事料理得齐整周全。
礼数不乱，步履从容。

送别要体面，归途要安稳，
这是晚辈的孝心，
也是对一位实心老人
最妥帖的交代。
人走了，路要干净，
一如她生前，
利落、敞亮、无愧于心。

六、哭声
远房妯娌一路风尘赶来，
刚进院门，便哭倒在地。
哭声揪着塬上的风，
久久盘旋不去。

满院乡邻垂首抹泪，
平日寻常相伴的日子，
到离别时，才显出分量。
一个实心肠的人走了，
一村的人声，都轻了几分。

七、留在塬上
她没带走半分细软，
只带走一身清白
和一辈子不拐弯的实在。

炕角还留着未做完的香包，
布片安静，丝线未断。
风还在塬上吹，
路还在门前延伸。

只是再没有那个直爽的人，
站在路口，喊一声家常。
在这厚重黄土里，
她实在地活过，
便安安稳稳，
住进了这方塬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