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株野海棠》

时间是海棠的眼泪，
浸泡后结成果实。

给我一片春日的海棠叶。
它是春日不可挽留不可躲避不可忘怀的
忧郁。
山风，
这个可怜的迷路的伤心的孩子，
不停地哭泣。
他忘了自己的家，忘了自己。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无止息、无休止、无停息地在这广阔的黄土高原寻找
寻找着
在那片最高的海棠叶里，
藏着他遗忘的身世。

给我一朵夏日的海棠花。
它是夏日炽烈燃烧针扎刺痛绚烂绽放的
遗憾。
盛开，不可避免。
春日里所有的等待就为了绽放。
为了绽放，忍受风沙逼迫；
为了绽放，忍耐寒风割裂。
为了绽放，吞咽苦水、咀嚼贫瘠
.......
为了绽放，什么都可以忍，
为了绽放，什么都可以熬。
四月的降雪啊狂风的折磨啊干旱的撕扯啊，
尽管来啊！
还有什么？
尽管来吧！
我就是要绽放！
生长在这荒凉的高原之上，
扎根在这贫瘠的泥土之中，
我知道出生时就注定要承受一切不公与苦难，
我知道绽放就注定要承受所有痛苦与折磨，
我知道命运是不公平的，
我知道道路是不相同的，
我知道要想盛开是要付出鲜血的，
但我就是要绽放，
我就是要盛开！
哪怕花瓣注定会掉落，
哪怕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注视没有人记得，
在这渺小的荒凉的沧桑的沉默的被人遗忘的小小角落，
我也要绽放，我也要盛开。
我不是为了任何人，我不是为了你那短暂地驻足、怜悯的目光，
我不需要你的感叹、不需要你的歌颂，
不需要你触景生情、借物喻人、托物言志。
我不是你心灵的投影、精神的寄托，
我只是我，
我是一朵野海棠，
我要绽放，
我要盛开。

给我一颗秋日的海棠果。
它是秋日藏着酸涩带着甘甜清脆甜美的
牵挂。
那是花瓣残留的低语，不屈的承诺，
咬紧牙关燃尽的心火。
粉红橙黄，
绚烂的盛开在这一刻、在这一颗颗里终于有了答案。
品尝吧，
试着用牙尖咬破，
酸涩只是暂时的。
时间是海棠的眼泪，
浸泡后结成果实。
甜，纯真的香甜，
你会想起儿时母亲的呼唤，
在那原野中荞麦花盛开的季节，
蜜蜂嗡嗡，蝴蝶飞舞。
颓圮的老屋还是坚固的模样，
下了雨，你调皮地在那透亮清澈的水坑里看着湛蓝色天空的垂影
爷爷并不严厉地责骂
奶奶慈祥地笑
父亲买来的印刷劣质却永远记忆深刻的故事书
褐色的小狗
抓破你手臂夜晚你苦心孤诣诱骗进被窝的狸猫
和堂兄在沙地里奔跑留下的浅浅脚印
夜晚在外婆家望着天上闪烁的群星
坐在驴车上被驴子尾巴刷着脸
……
所有的一切，
伴随着海棠果的酸涩浮上眼眶，
按下去，浮起来。
按下去，浮起来。
你懂得了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你明白了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你晓得了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你经历了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你见过了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你想到了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你悟了长沟流月去无声二十余年如一梦
你啊，真傻。
你啊，真傻……
你笑着哭着哭着笑着向前走去，
向着那一片遥不可及的白日虚影奔去，
你像是海棠，
你——就是海棠。

给我一根冬日的海棠枝。
它是冬日用心珍藏用霜雪掩埋用北风守护的
沉默。
干枯的树干、被踩碎、染入青石砖的褐色残果、被碾碎的细小花枝。
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
没有什么可以再凋谢。
盛开就盛开得没有退路，
凋谢就凋谢得寂静无声。
不需要你的怀念与哀悼，
不需要你的期盼与祝贺。
不需要哲学的解释、诗歌的赞美、宗教的解脱。
我只要沉默。
当你看着我，
当你的眼睛注视着我，
当你的眼神里百感交集，
当你的心、充满了海棠的心在这一刻与我真正地交融，
你会懂得。
你会懂得一株野海棠的生命，
你会懂得一株野海棠的忧郁，
你会懂得一株野海棠的遗憾，
你会懂得一株野海棠的沉默。

给我一株野海棠。
它是你，
也是我。
是这茫茫黄土，
是这滔滔黄河。
它是时间流下的眼泪，
浸泡在一个沉默的孩子的眼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