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琢石人，
每天反复的刻画着各类雕像，
有神明，
有国王，
有世间万象，
但他们，
大多象征着权贵和信仰。

这些雕像，
本质仍是顽石，
我将那一张张脸，
一个个身，
刻在这顽石上，
如此，
便能令世人俯首，世人景仰。

              第一像

我生活在混沌中，
或者说，
我生于混沌中。

无名无姓，
无父无母，
记忆的开端，
是我的师傅，
一个琢石人。

听旁人讲，
我是师傅捡来的，
那天初五，
所以我便叫初五。

从此我便居于石坊，
终日与刻刀碎石为伴。
却并不被善待，
我恨我自己，
也是，
我生来便与旁人不同，
左手蜷曲，僵硬残缺，
无法伸展，亦无法手持工具。
这对琢石人来说，
是天殇，是命运戏谑。

师傅极少言语，
待我冷淡疏离，
少有温言，多有苛责。
却日日逼我执刀，
教我辨石，叫我雕琢。
我意为，
这严苛是双刃剑，
是重视我的表现。

待师傅，
从来只是感恩，
无与伦比的感恩，
感恩他救我，
感恩他育我，
感恩他教我，
仅止于此。

我日日研磨石块，
从粗糙原石，
到细腻纹路。
师傅看着我笨拙的动作，
看着我残缺的左手，
从未放弃过。

石坊中常有低语流传，
说我来历不清，
说我本不该降世。
说师傅带我回来，
会末了他的传承。
我沉默不语，
只低头刻石。

我忍耐着左手残缺僵硬，
日复一日的对抗残疾，对抗笨拙。
经年刻苦，
得满，
我尽数习得师傅一身的琢石技巧。
我想，
我应该完成，
真正属于我的第一次创作，
而雕刻的人，
应是我最要感恩的师傅

我以独臂之力，
精琢悠悠岁月。
终——
我完成了我人生中第一座雕像，
我决心把他送给我的师傅

那日师傅心绪温和，
罕见设宴，为我备下一餐丰盛。
我暗自欣喜，
以为是他欣慰我的成长，
感念我的心意。
 
我以为这份温柔，
是认可，是归宿，是长久。

未曾知晓，
这顿暖意融融的饭，
不是嘉奖，
是别离。
是他将我转手卖掉前，
最后一次，短暂的温柔。

师傅终在这一日，将我变卖。
为何？
为何偏是此刻？
为何偏是我学成之日？
一切都不该是这样。
周遭嘲弄入耳，刺骨寒凉。
 
我终于窥见，尘封多年的真相：
我从不是师傅捡来的孤孩。
父母厌弃我天生残缺，
将我当作货物，卖入这座石坊。
 
我曾倾尽真心感恩的人，
今日，又一次将我转手售出。
如对待一件无生命的器物，
他眼底轻贱漠然，
手中钱袋沉甸甸，压碎我所有期盼。
 
我的情绪尽数剥离，
心如死灰。
我亲手，
令我的灵魂，
陨殁于肉身深处。

从此之后，
我不再属于石坊，
也再也不是初五。

             第二像

我被师傅卖给了王室，
我明白，
我永远的失去了自由，
我的后半生，
将被囚禁在御用工坊里。

刚来时，
我蜷在朝北的小隔间里。
墙皮掉渣，窗棂蒙着灰，
阳光挤进来，也只剩半缕。
我窝在角落里，
不说话，也不碰刻刀
像块被人遗忘的顽石，
连风都懒得吹一下。

我不安的抽搐着，
一个高大的身影逼近，
是管事的，他踩着靴子进来，
话像淬了冰的针，
摆什么死样子？
你师傅把你卖来，可不是当大爷的。
在这儿，懒骨头可活不过三天。

我不敢抬头，也不敢看他
只是愣愣地坐在那，
心中冒出了等待死亡的想法。
见我依旧不为所动
他边走边骂的离开了。

一旁的老石匠叹了口气，
默默的塞给我一块石屑，
指尖带着常年握刻刀的薄茧，
声音压得很低，像在交付一句秘语，
刻吧，初五
好好刻，万一呢？
万一受到王上欢喜了，说不定能放你走。

我把石屑攥得发疼，
可……可是……
我将嘴边的话咬出了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来，孩子。
老石匠念叨着，
把希望刻进石头里，
说不定，这冰冷的玉，会替你说情。

我盯着掌心里那粒带着他体温的石屑，
突然觉得眼眶发涩，
我慢慢松开紧咬的唇，
把血沫咽回喉咙里，
指节从发白，慢慢弯成握刀的形状。
我抬起头，第一次，
用那双快要枯死的眼，
认认真真地，看向他。
 
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
只把那块边角料，
死死按进了心口。
像攥住了，
这辈子最后一点，
快要凉透的火。

我重新拾起了刻刀，
油灯熬干了一盏又一盏，
我开始刻国王的眉眼，
刻他冕旒上的每一道纹路，
刻他要的威严，刻他要的荣光。

后来的很多年里，
我刻过神明的像，刻过贵族的章，
刻过无数被万人敬仰的模样。
原本的顽石
被我一刀一刀，
刻上权力的轮廓，
便成了供人跪拜的神坛。

我总想着，
再刻好一点，再用心一点，
等哪一天，他们看见了我的刀功，
就能换一张写着释放的纸。

可刻刀磨钝了一把又一把，
手心的茧厚了一层又一层，
除了管事的冷嘲，
再没有别的声响。

他们说，
刻得再好也没用，
你以为王上会记得谁刻了他的像？
别做梦了，匠奴的手，只配握刻刀。

我捧着刚刻好的神像，
指尖还沾着石粉与血痕，
第一次觉得，
那些被万人跪拜的石像，
也不过是，
和我一样，
困在石胎里的囚徒。

某个深夜，
我盯着窗棂上的月光，
忽然就疯了似的想逃。
我什么也没带，连刻刀都忘了拿，
只想撞开这扇门，
离那些石像、那些冷嘲，远一点。
 
可我连工坊的围墙都没翻过去，
就被巡夜的侍卫按在泥里。
他们的靴子踩在我背上，
像要把我钉回地里，
像钉死一块，不安分的顽石。
 
管事的笑着踢我的脸：
怎么，刻了几尊像，就真把自己当个人了
你个残废，除了握刻刀，还能干什么？
那天晚上，我被关在柴房里，
连月光都照不进来，
只听见外面的石像，
在笑我不自量力。

我不再疯了似的冲，
我开始在刻石像的时候，
偷偷磨断一根刻刀的柄，
把它藏在袖管里。
我也不再看窗外的月光，
只盯着墙缝里的青苔，数着日子。
 
我知道，这次再逃不掉，
我就会和那些被丢弃的废石一样，
被埋进工坊的墙根里，
连名字都留不下。
 
我选了一个雷雨夜，
雷声盖过了侍卫的脚步声，
雨水冲掉了我留在泥里的脚印。
我用那把磨尖的刀柄，
撬开了工坊后院的狗洞，
像一块终于挣脱石胎的碎石，
滚进了无边的黑夜里。
 
我没回头，
也不敢回头，
只听见身后的工坊里，
传来石像倒塌的声响，
像我被碾碎的，
前半生的梦。

             第三像

我逃出来了。
却不知道往哪走。
没有刻刀，没有方向，
连名字都不敢说。
 
我像块被踢开的顽石，
滚过泥泞，滚过尘埃。
学着蜷在墙角，
捡别人剩下的冷饭。
远了，宫墙远了，
工坊的影子，也被山挡住了。
 
我以为逃出来了，就是自由，
可原来，
没有囚笼，
我也只是一块，
没人要的废石。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旷野，
却不知该往哪儿走，
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
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我只是走，
像一块被抛弃的顽石，
被风推着，被雨赶着
从一个城飘到另一个城。

长久描摹神明与王权的轮廓，
指尖早刻进琢石的本能。
四下空空，
再无君王神像待我雕琢，
荒芜的岁月里，
心底空了一大片。

偶然低头，
脚边散落着无人问津的顽石。
一念猝然生根：
这一生刻尽众生，
我从未好好刻画过自己。

我寻来粗钝碎石，
借着残存的琢石手艺，
静静雕琢属于自己的模样。

往来路人瞥见，纷纷嗤笑，
言语冷薄又刺耳，
你不过一介漂泊流民，
既无神明的荣光，
亦无王者的威严。
区区一块凡俗废石，
也配为自己塑像？

我不抬头，也不回应，
只握着残刀，
一下一下，凿进顽石里。
风刮过耳边，那些嗤笑，
都像打在石头上，
连回响都没有。
 
指尖磨破了，血渗进石缝，
我也没停。
从前我刻过千万尊神像，
刻过他们的眉眼，他们的荣光，
却从来没有，
这样认真地，刻过自己的轮廓。
 
终于刻完的那天，
我摸着石像的脸，
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不是匠奴初五，
不是谁的徒弟，
不是谁的工具，
只是一块，
终于被自己看见的顽石。

我忽然懂了——
我把希望寄托于师傅，
他转手，把我卖给了王室。
我把希望交给权贵，
他们眼里，只有石头的价值，
没有匠奴的名字。
我信过石头会替我求情，
信过别人会看见我的努力，
可到头来，
只有只残缺的手，这把刀，
从来没有丢下过我。

希望从来不是交给别人，
也不是刻进冰冷的石头里。
它要攥在自己手里，
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才不会被谁，
轻易碾碎。

我把石像立在了路边，
面朝我来时的方向。
它没有华丽的纹路，
没有万人跪拜的荣光，
却清清楚楚地，
刻着我的眉眼。

原来真正的自由，
从来不是等别人放我走，
也不是变成谁的神像。
是终于敢为自己，
刻一尊不被任何人定义的模样。

我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次，
我知道自己要去哪了。


      后来，有人问我，
      初五是什么？
      是被卖掉的名字？
      是囚在工坊里的匠奴？
      还是路边，那块无名的石像？
 
      我摇摇头，举起手里的刻刀。
      刀身上，还留着旧痕，
      那是刻过神明，也刻过自己的痕迹。
 
      我不再属于石坊，
      也不再是初五。
      我只是，
      终于学会，
      为自己凿出路的人。
 
      风还在吹，
      路还在脚下延伸。
      没有谁会为我放赦，
      也没有石头会替我求情。
      我自己，
      就是光，
      就是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