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春讯

雨季是天空未写完的信笺，
在抵达屋檐之前，
被风拆解成散落的逗点。
它试探着青石的脉搏，
把整个江南的睡意，
翻译成绵长的、绿色的耳语。

二、湖上

雨滴在湖面练习书法——
每一圈涟漪都是一个部首，
被游鱼偶然的吐纳重新编排。
远山是未干的墨迹，
在宣纸般的水汽里，
一层层晕开黛色的慵懒。
柳枝垂下七弦琴，
雨的手指拨弄着，
弹出一串潮湿的音符。
那旋律太细、太软，
拴不住乌篷船的欸乃，
只把一湖空蒙，
缝进蓑衣的清寒。

三、山径

雨丝穿过桃林的指缝，
数着花瓣的年纪——
这一瓣是初酿的胭脂，
那一瓣是褪色的诺言。
它们集体叛逃枝头时，
踩碎了光线织成的阶梯，
让整座山岗，
陷进一场粉红色的失重。
李花负责保持缄默。
它们把香气折叠成密函，
委托每滴雨珠投递。
收件地址是：去年今日，
那人转身时，
衣角扬起的微澜。

四、檐下

瓦檐留不住雨的遗嘱。
叮咚、叮咚，
像更漏在复习某段离别。
水缸接住天空的碎片，
拼出一幅倒置的江南——
游动的云是藻，
静止的桥是梗，
而匆匆掠过的燕影，
是画师不慎滴落的，
一滴焦墨。
窗台淡蓝色的印花布帘后，
茶烟正与雨声谈判。
它们决定平分这个午后：
一半给追忆，
一半给等待。
瓷杯底沉淀的龙井，
慢慢舒展开蜷缩的春天。

五、夜泊

稀落的几盏渔灯下，
理不清雨丝的密度。
太疏，会漏掉蛙鼓的节拍；
太密，会缠住橹声的归途。
船娘用吴侬软语，
把雨幕织成网，
打捞起沉在河底的星光。
而我只是个借宿的韵脚，
在平平仄仄的廊桥间，
寻找属于自己的停顿。
当最后一滴雨，
坠入砚池的深渊，
我终于听懂——
这贯穿季节的银线，
原是大地与天空之间，
永不愈合的，
温柔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