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浆水
骗了一个少年六十年

定西的风是砂纸
磨着每个人的脸
威远楼蹲了一千年
比我还要犟

李家龙宫的龙
低头看我
认亲不认亲

文峰塔实心
我不是
我心里装着黄土

漳县的遮阳山挡风
走到那儿
不想走了
不是因为山
因为山里有人端汤

三岔的九居谷
红一层黄一层
像没翻完的书

灞陵桥没有钉子
木头咬着木头
六百年没松口
人也是

首阳山埋着两个傻子
不吃周朝的米
饿死在山里
我说他们傻
又说人总得有点
宁可饿死也不咽的东西

临洮的彩陶五千岁
漩涡纹还在转
我不认识画陶的人
但认识一个做浆水的女人
手艺大概也传了五千年

通渭人挂字画
我只挂一个荷包
针脚歪歪扭扭
是她年轻时绣的云

岷县的花儿上了联合国
我只听风
春夏秋冬
哪年的都听过来了

汪家坟埋了十四代人
黄土一层盖一层
我觉得有一天
自己也会变成黄土

她去了南方
睡不着
听不见塬上的风

浆水挪了地方
颜色淡了
味道也淡了

像灞陵桥的木头
挪了河
就不是桥了

八十岁站在威远楼下
说楼比我大九百岁
又说自己跟楼一样老
风是一样的风

那年秋天回陇上
黄土一层一层
像翻不完的书
指着一道道山梁
说每一道都走过
又指一个山洼
说她老家在那里

女儿捂鼻子
我深深吸了一口
那是黄土的味道

月亮底下
端着碗
慢慢地喝
像品一辈子

槐树哗哗响
龙爪子朝天
也朝着我

脚在黄土里
心里装着一个做浆水的女人

这不是骗
是缘

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