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删掉江南的构图——
那些粉，太懂得讨好人。
也删掉记忆里
阿妈围裙上那朵
褪色的邦典花。

万树野桃向断崖舒开水袖，
南迦巴瓦垂落风幡时，
每片瓣尖都颤着六字真言。
晨光初吻尼洋河蓝缎，
苍虬擎起星盏，
将料峭酿成温润蜜光。

快门声惊动牧羊女银镯，
她回头的刹那，
我看见了二十年前的
另一场春天——
阿妈也是这样回头，
然后继续走向羊群。

俯身去拾坠落的瓣，
它们已在石缝间
为自己立好了玛尼。
像那些我从未学会的祷词，
像阿妈长眠的坡上，
每年此时，
无人辨认的灼灼。

酥油茶烟与桃香缱绻处，
转经筒摇落的不是粉雪，
是菩萨散的梵音贝叶。
我接过老阿佳的茶碗，
她不知道，
这双手曾捧过江南的雨，
却始终接不住
一碗故乡的温度。

远山冰川如老僧缄默，
近枝却在岩壁经卷
题下比格桑更狂放的狂草。
我突然不会按快门了——

有些花，
是大地写给天空的欠条。
有些离别，
是故乡写给游子的
无字信。
来年春天，
用漫山遍野的寂静偿还。

存储卡里空出的位置，
正好够装下
一整个高原的不言不语，
和一个人
半生未遂的归途。

暮色为群峰描金时，
风过林芝，漾开柔粉轻唱：
这灼灼华裳，
是春神最硬的梵章，
也是我
再也穿不回的
旧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