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熬到放暑假，鸡打鸣
也不用慌慌张张上早自习了。
父亲却拍响了我的窗，
砰砰砰……
“起来，起来……”
几乎要把窗纸拍碎。
他的眼透过他戳破的纸洞，
盯着我起床。

往压水井里加了三瓢引水，
才扑哧扑哧压出水来。
洗着脸，他把三擓篮丢在我身旁：
“去河边咱家玉米地里，多薅点，
年下把猪攚到二百斤，
你明年的学费就有了。”

母亲从灶火里走出来，
用方格子手绢包了一个包皮馍
和一根煮红薯，放在篮子里。
顺手摸了摸我的头。

路过老石伟家，
我使劲踢了踢他家的栅栏，
坐在门墩上，看东方还在闪烁的启明星。
老石伟目糊着脸走出来，
看了看我的行头:短裤，背心，篮子。
也不问，回屋擓出一个大箩头。

草尖上露水正浓，
玉米地里进去就湿透，
我们坐在河堤上等太阳，等露水落。

老石伟在地上画了四纵四横的方框，
他用几段干树枝，我捡了几个土坷垃，
我们开始搁攚。

知了声渐起，日头到了正头顶，
快晌午了。
我输了一根红薯，
还有包皮馍上的白面包皮，
他输给我一箩头还没有薅的草。

我们钻进闷热的青纱帐，
专薅旺旺狗和勾勾穰儿。
地抻儿真长，看不到头儿，
也不知道时间。
玉米叶子在身上划出一道道红痕。

正想直起腰透透气，
河沟里传来常富叔的破铜腔——
日头落，狼下坡，
扯肚子孩儿跑不措……
中间夹杂着赶羊回家的皮鞭声。

老石伟胆小，往我身边挤了挤，
颤声说，咱回家吧？
我直起腰，抬起头，
青纱帐里的光线开始模糊。
看着我被汗水和泥水花了的通红的脸，
他一缩脖子，抱着箩头就跑。

薅了一天草，他箩头没薅满，
我也只薅了多半篮。
我把我的草都装进他的箩头里，
躲在他家房后。
他回家给爹娘过了眼，
又把草从后院隔墙扔出来，
直到我把篮子塞满。
回到家，我把草倒在空地上，
父亲蹲在猪圈的矮墙上，抽着烟笑了。

注释：
1、擓（kuǎi）：北方方言，意为“挎”。诗中“三擓篮儿”指带提梁的竹编篮子，方便好用。
2、薅（hāo）：北方方言，意为“拔除”。“薅草”即拔草。
3、攚（wěng）：宝丰方言，意为“用力推”“使劲儿”。“把猪攚到二百斤”即使劲儿把猪养到二百斤。
4、灶火：北方方言，即厨房。
5、包皮馍：红薯面外裹一层白面蒸成的馒头。诗中“白面包皮”即指这层外皮。
6、目糊着眼：宝丰方言，没睡醒的样子。
7、箩头:宝丰方言，用荆条编成的又大又重的篮子。
8、搁攚（gē wěng）：宝丰方言，指一种在地上画棋盘、用树枝和土块当棋子的民间土游戏。
9、地抻儿（dì chènr）：宝丰方言，指田地的长度。
10、跑不搓：宝丰方言，意为“跑不掉”。诗中“扯肚子孩儿跑不搓”即“光着身子的孩子跑不掉”，“调皮孩子跑不掉”。
11、旺旺狗：宝丰当地对狗尾巴草的俗称。
12、勾勾穰儿：宝丰当地对牵牛花的俗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