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喜歌》
——为尚未发明的耳朵而作
作者:弼字

悲与喜，共用一截灼热的盲肠。
轮流消化，轮流饥饿，
轮流成为对方
永远通不过的
那一毫米发炎狭窄。

前奏曲：秤

制秤老人把准星锻入椎骨。
从此每一步都称出：
左脚与右脚的间隙里
埋着多少克尚未发生的跌倒。

那枚乌黑的秤砣
是他年轻时从左眼眶拧出的泪，
锤打四十年，凝成舍利。

一个女人买下它。
称盐，称米，称孩子的胎发。
每次称完都多抓一把放回去。
三十年，她从未意识到
自己是在纠正一个老人左眼的重量。

有一个黄昏她称完米，
忽然盯着秤杆发了一会儿呆。
不是想起了什么。
就是发呆。

老人死后，秤继续称。
称稻谷灌浆的低语，
称谎言结晶前的温度。
某个下午它称一朵路过的云——
秤杆断成两截，
断口涌出那滴四十年前的泪里
全部的盐。

盐是大海还给陆地的肋骨。
骨上刻着：悲。喜。
中间是整部人类史
用橡皮擦了又擦的正文。

但正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看不清。
也可能本来就没写。

第一赋格：悲的声部

悲是慢的。
慢到一棵银杏确认自己不再是树，
而是七十年后某本古籍的扉页。
扉页翻开那夜，整片森林跪着失眠。

喜是急促的。
急促到种子还在掌心，
藤蔓已勒紧月亮的咽喉。
月亮抖落的银粉，
被失眠者当作安眠药吞服。

一个母亲在孩子的葬礼上笑了。
笑得很轻，轻到只有棺木听见。
棺木把这缕笑收进年轮，
百年后木匠锯开——
满屋都是婴儿的奶香。

木匠闻了闻满屋奶香，
想起自己还没吃早饭。
放下锯，出门买了个馒头。
回来时奶香还在，馒头还是热的。
他站在刨花堆里不知道怎么
就哭了。

哭完了。
馒头还没凉。
他咬了一口。

喜开始用悲的调式歌唱。
高音区有一道裂缝——
那是声带记得自己曾是一根绞索。
绞索另一端系着
跳崖者咽回去的那句“等等”。

“等等”卡在喉咙里生根，
长出沉默的枝叶，
枝叶间结满未命名的果子。
果子坠地的声音像极了笑声。

有时候就是笑声。
有时候不是。
分不清的时候最好。

悲喜挤进同一个音节，
像两个难民争抢一平方米的阴影。
阴影撑破时流出的不是战争，
是光。

光爬向对方，用触角试探：
哪一部分可以拥抱，
哪一部分拥抱即彼此删除。
它们试了很久。
最后光累了，靠在另一束光上，
什么也没做。

第二赋格：物的声部

一把椅子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等的姿势渗进木纹，
成为黄花梨的第二种年轮。

标签写：清早期，扶手椅。
无人标注：此物体内封存着
一个黄昏的完整体重。
有人坐在这里等一封信，
信没有来，黄昏也从此不起身。

其实信来了。
邮差在途中被一场喜宴绊住。
三杯酒：
第一杯，新娘的初夜权，
第二杯，新郎的契约书，
第三杯，空杯。
空杯最烈，烈到邮差忘了那封信的地址。

多年后邮差戒了酒，
却总在深夜听见那只空杯在胃里叮当响。
不像是疼，像是有人用筷子敲了一下杯沿。
一下，就不敲了。

信从此流浪。
在每个邮筒底部留下同一行字的体温：
“很好，勿念。”
写信人写完这四个字，
走到院子里，把“很好”从字典里挖出来，
埋进花盆。
花盆里长出一株从未开花的植物，
叶子每天练习同时朝两个方向弯曲——
一面朝太阳，一面朝写信人弯下的脊背。

第二年那盆植物死了。
写信人没有难过。
换了盆新的，种蒜苗。

一双鞋在床底腐烂。
左脚记得所有的路，右脚记得所有的归期。
它们互相欺骗：别让对方知道你还记得。

有一天一只鞋翻了个身。
就是没放稳。
不是有什么寓意。

物比人更擅长记忆。
人把记忆蒸馏成语言，语言挥发成沉默。
物则把全部过往压缩成密度。

一只碗的缺口记得那场争吵中谁先摔碎了谁。
碎片从未愈合，只是学会了用锋利的边缘接吻。
一双长短不齐的筷子记得量产年代里
哪一根曾梦见自己是一棵树。

有一天筷子夹菜时突然滑了一下。
菜掉在桌上。
捡起来吃了。
什么都没发生。

物的悲喜无人倾听。
它们在静默中完成最漫长的赋格。
一只建盏碎裂的声音在瓷土里封存九百年，
出土时不是尖叫，
是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嗯。

考古学家在报告里写：宋代兔毫，有冲线。
旁边实习生打了个哈欠。
这个哈欠也被写进了报告。
在脚注里。

第三赋格：时间的声部

时间是悲喜的唯一调律师，但它从不现身。
我们只能从相纸发黄的速率、伤口结痂的厚度、
母亲白发蔓延的方向，
推断它此刻正在哪个音准上修复自己。

有一个钟表匠，每天把时间拆成零件，
却从未找到那枚叫“此刻”的齿轮。

他找到了“过去”——生锈的齿轮，
每转一圈就有一扇门在记忆深处合拢。

他找到了“未来”——未成形的齿轮，
在机油里等待齿数被确定。

但“此刻”始终缺席，
只在齿轮咬合的间隙闪过一道微光。
微光里有孕妇第一次胎动的弧度，
老人最后一次呼气的温度。

有一天钟表匠不找了。
泡了杯茶，看窗外。
秒针继续走。
没有人催他。

有人在钟表里藏了一封遗书。
遗书刻在秒针上，每一秒只显露一个笔画。
读完需要六十年。

六十年后，读到最后一笔的人发现：
那是自己名字的第一个笔画。
他不想继续读了。
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声很大。
遗书还在秒针上继续刻着，
刻到了第二笔。

钟表匠老了。
退休那天他戴上老花镜，
看见秒针上蹲着一个很小的人，正朝他挥手。
他认出来，那是自己二十岁那年
在第一个零件上刻下的第一道划痕。
他摘下眼镜，把脸埋进掌心。
然后去食堂打了份饭。

悲的时间是向下的。
喜的时间是向上的。
但在某个不可见的维度，
它们缠绕成一根双螺旋。

时间停止的方式不是不动，是动得极慢。
慢到一滴泪需要一个地质纪才能从眼眶溢出。
那滴泪滑落时，悲与喜同时抵达。
它们在那滴泪里认出了对方——
原来我们是同一滴泪被光劈开时
两个方向的飞溅。

那滴泪落在地上。
没有声音。
风干了。
第二天有人踩过那里，
鞋底有点滑。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
没看到什么。
继续走。

第四赋格：词的声部

“悲”字拆开：非心。不是心，又是什么？
是心被拿走一部分后剩下的形状。

“喜”字拆开：壴加口。击鼓的口，
歌声从鼓面弹起。
但鼓皮记得自己曾是一头兽，
兽记得奔跑，奔跑记得被猎杀的恐惧。
于是每次击鼓，恐惧就在欢庆中轻轻翻身。

有一本字典收录了所有词汇，
唯独删除了“悲”和“喜”。
编者解释：此二词边界已无法测定。

删除后的空页长出菌丝，
覆盖了“爱”字的脚下，“痛”字的腰间，
“生”字的头顶，“死”字的唇边。
雪化了以后，所有的字都湿了。
不是泪，是它们终于允许自己交出
一直藏着的水。

写诗的人把自己对折，一半蘸墨，一半蘸泪。
写出的笔画里悲喜同源，
像两条河在入海口互相稀释。
稀释后尝到的味道：
淡水忘了自己是淡水，咸水忘了自己是咸水，
它们共同记起自己曾是云。

云记起自己曾是一个孩子抬头时呼出的那口气。
那口气至今未散。
它变成风，翻动书页，
翻到写有“悲喜”的那页突然停下。
风不会读。
风只是把自己停在那两个字之间。

然后风走了。
书页自己慢慢合上。
也没什么原因。

第五赋格：终曲与逆行

所有声音开始往回走。
悲回到喜的起点，喜回到悲的深处。
它们在折返点相遇。
没有拥抱，只是交换了各自携带的温度。
温度相同。

分娩的阵痛与临终的安详使用同一张床。
床板记得的不是第一个哭的人，
不是最后一个笑的人，
是两者之间无数次翻身时
骨头与木头轻轻摩擦的声音。

那声音无法录音，录下来就是杂音。
但那正是唯一真实的悲喜——
在骨头与木头之间，在承受与支撑之间，
在到来与离去之间，在所有定义失效的缝隙里。

有人听过。那人是个守夜护士，
听过太多这种声音。
退休后有人问她那到底是什么动静。
她说：就跟你翻身时你爱人也在翻身差不多，
只是床那边是空的。

一个人同时在婚礼上想起母亲葬礼的雨，
在葬礼上想起女儿婚礼的光。
雨和光来自同一片云。
那片云在他胸腔里住了六十年。

他从未对人说起。
只在临终时用手指在床单上画了一个圆。
圆的一半湿润，一半温暖。
家人以为是无意识的动作。

后来洗床单的时候，
那个圆已经不见了。
洗衣液是薰衣草味的。

起源处，有一个字在等。
不是“悲”，不是“喜”，
是它们共用的那个偏旁。
那个偏旁没有读音，只有形状——
像一个人站着，双臂张开，
既不拥抱，也不拒绝，只是张开。

这个姿势，是最初的悲，也是最后的喜。
它们在张开中相遇，在相遇中忘记名字，
在忘记名字时被一个孩子用蜡笔画进天空。
蜡笔画里的天空是绿色的。
孩子说：“这是云的童年。”

云朵旁边还画了一只猫。
跟主题没有关系。
孩子就是喜欢猫。

余音

你读到这一行时，
制秤老人的秤仍在称。
秤盘里放着的，是你此刻呼吸的重量。

呼吸很轻，轻到秤砣在悲与喜之间
永远地静止了。
静止不是空，是两边砝码终于相等。
是那个女人多抓的一把米花了六十年
终于抵达这张秤盘。
不多不少，刚好等于你读到此处时
咽下去的那个字的重量。

那个相等的瞬间，
就是赋格从未写出的最后一个和弦。
它不需要被写出。
它只需要你读到此处时胸腔里那一秒的悬停。

悬停过后，你继续呼吸。
吸入的，是这首诗里所有字的共同吐纳。
呼出的，是它们终于可以以你的声音
重新开始。

因为赋格从不结束，
只在不同喉咙里寻找新的声部。
下一个声部，可能就是你读到这一行时
无意识发出的那一声：“嗯”。

无关悲喜，可悲可喜。

也可能是你读到这里时，
手机响了。
你接起来：“喂？”
然后忘了自己读到哪儿。

过一会儿又从头翻起。

弼字
丙午年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