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记忆



站在这里，

高楼是离故乡最近的地方，

也是最远的地方。

四月用一支狂草的笔，

在江北平原上泼洒颜色——

那些绿，是麦子用分蘖的骨节，

一寸寸从冻土里挣出来的，

绿得有些发苦；

那些黄，是油菜卸下盛装后，

在籽荚里暗结的珍珠，

黄得小心翼翼。

风从东南方来，穿过高压线的弦，

把一片起伏的麦浪，

弹成沙沙作响的乡愁。

池塘把天空对折，

藏进青蛙的声囊。

一开腔，就是满池晃动的碎银。

喜鹊在电线杆上校对五线谱，

偶尔衔走几个跑调的音符。

只有那双燕子，

还认得老屋檐下那口泥巢的旧址，

翅膀剪着斜阳，

把“回家”两个字，

呢喃成春泥的气息。

月季沿着断墙攀上来，

把火苗一朵朵举过头顶。

它烧不毁水泥缝隙，

只把母亲当年插枝的手温，

重新焐进每片花瓣的脉络里。

豌豆的卷须最擅长写抒情诗，

嫩果藏在毛茸茸的荚中，

像逗点，迟疑地，

停顿在“成熟”这个动词之前。

那些绿仍在加深，

那些红正在变瘦。

大地在怀孕，

每寸泥土下都有根茎在翻身。

故乡的四月天，

是一封寄不出的信：

邮票是蛙鸣压扁的月色，

地址是燕子翅尖抖落的云痕，

而收信人姓名处，

永远躺着，一道被推土机碾平的，

湿漉漉的犁沟。

高楼把身影，

斜斜地插进这片风景，

像一枚生锈的书签，

卡在城市与故土对折的页间。

而我忽然明白——

所有关于四月的比喻都是徒劳的：

麦浪是竖起来的河流，

蛙鸣是煮稠的暮色，

燕语是缝补天空的针脚。

唯有我眼眶里，

那枚始终未曾滚落的，

与故乡井水同源的水滴，

才是大地，

最深的一粒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