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龚学敏

（五首）

龚学敏

落水村的傍晚

水把蓝色的被子裹了一下，猪槽船

的音符，趴在湖岸的晚歌上

那位风一吹，就用月光的铃铛声走路的

摩梭小女孩呢

我和西伯利亚红嘴鸥交换彼此的方言

遥远啊，一片羽毛，比我的一生

飞得还高

落日在水面不停地纠结，宁蒗裂腹鱼

吐完最后一次夕阳的水泡

来自异乡的游人，便像一只飞不起的

天鹅，要么寂静

要么心存飞翔而没有天空，如同

那些在寒潮中感冒的汽车

棠梨树在水边，已经把爱情老成一张张

照片，越与它拍照，我的心越虚

作为背景的水，被捆在胶片上

漏网的身影，跌成柏油路面

并且，越渐密集

像是要捆住整个大地

木摞子房还在生长，湖边奔跑的小女孩

像是天地间的新火塘

新主村的白芨

白芨花残半夏生，经时不向市中行。

一双啄木忽飞至，和我山房捣药声。

——（清）黄凯钧

我是病树上被人敲落的钟声，一跌

便肿得如形容词，干枯，空洞

风吹头上发白的叙述，且无意义

好在白芨可消肿，我说出的话

一节节地，瘦成虚心的竹竿

还不够，山谷幽深，阳光一片片的膏药

贴在明时的《本草纲目》上

医患同源，像山涧的水

边走，边给大地扎银针

那些啄木鸟

时隐时现，被医治成天空中

一个个会飞的漏洞

东巴文的喜鹊，象形成栎树顽强的

笔画。一笔溯源

白芨们忙着给大地止血

江河成了药引

在人世间找寻平安。一笔生肌

万物便要一次次地茂盛

我便在书中，急着捣药

让过路的风，驮给那么的疼痛

鲁南村观虎跳峡有感

内心的老虎已经跳过去了。剩下的

是我的残躯

包括，随身携带的混凝土围栏中

一个个，快要被伤病闷死的梦境

高铁和高速公路的铁索，把

整个峡谷的

虎吼声，捆得严严实实

我是游人中心机甲虎怀中，一声

漏掉的叹息。不管它

长江万古长，终是象形字的源头

彼岸这般近，如同一枚银圆的两面

狂风一刮

树叶们满耳都是它发出的响声

我站在自己的身旁，像是

天空中的飞机

与舱外的斑头雁，用不着分出彼此

每一滴如镜的水，都怀揣着奔跑的

野心，被藏在一张纸质的门票里面

内心的老虎跃起的一瞬，我想起

在成都，上延时课的小晖晖

药草坪村的苹果地

斑鸠飞过，秋风将天空的幕布越洗

越蓝。梯田上站着

的苹果树们，给大地扣满了

红色的纽扣

比如普米，摩梭，还有纳西……

沿山势起伏的新房

是他们的心跳

山河一色，我是被翻检出来的

一颗丑苹果，在村口

晒太阳，和喜鹊聊天，像是

空中划过的一根羽毛

摘苹果的人，最后把自己摘成了

苹果。夕阳在山边

率领着他们歌唱

即便夜色四合，他们也是溢出来的

光亮

石头城村入梦记

我与象形字的月光一同坐在石阶上

纳西语绣出来的歌声

和天空连在一起

领唱的老人，边唱，边用银手镯

号令所有的水，要洁净，不说假话

我栖在歌声的树枝上，捏出

一个个梦一样薄的月亮

一些衣食无忧，一些伤病，一些

手握历史，相互怜悯……但是

每一个说出的话

都要葳蕤，不用胆怯，必须

长成大地真实的表达

即使在石头上入眠，也是

人间用一棵棵树，点成的烟火

再轻，也是一根钉在梦境中的铁钉

窗台下的金沙江，一辈辈地被望老了

钓鱼的人不说话，如同饵

把我从自己写的假书中

拽出来。石头如此庞大

众鸟飞过，全是梦境一致的敬仰

唱歌的女人，一遍遍安抚石头上

外出的每一个动词。即便

她们散去，我和那么多的动词，总会剩下

民歌的被子，和天空

编辑：张永锦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