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杂，意味着博识、创造、新生，以及难以言明。

在AI技术迭代升级的奇点时代，我们写诗，是为了让语言继续鲜活下去。维特根斯坦说，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诗人在写作中，拓展新生世界的边界。

如今，我们身处信息过载的时代，语言时常在喧嚣中变得浮泛。而诗的纯粹之思，恰是更为可靠的真实。

萧楚天是一名90后诗人，他正在以新诗形式和主题上的双重探索，让母语鲜活下去。而这种生发于内心的语感，既有知识性，又不同于现代文学的惯性表达。

认识楚天，与“新湖畔诗群”“诗青年”团队相关。他是诗青年的中坚力量，曾参加诗青年第一届陪跑计划，出版首部诗集《青鸟》。在英国杜伦大学攻读英美文学博士期间，我主持“湖畔读诗”栏目，楚天曾支持过几首诗。起初，我觉得楚天的诗带有鲜明的西语特色。记得前几年，诗青年组织了一次线上活动，匿名改诗之后是楚天讲《荒原》。楚天将《荒原》与艾略特的真实生活对应起来，考据翔实，见解独到。我不敢说自己与楚天气息相通，但他诗中的但丁、雪莱、勃拉姆斯、艾略特等文化符号，恰恰是我所热爱的自由灵魂。尤其是他在《灵歌集》中的顿悟与感喟，让我找到一种恰到好处的明亮精神：

你只是在梦里迷路了

我是你的梦

我要带你回家

诗语至简而内蕴张力，这是青年诗人极为难得的素养。楚天的诗，确有“流徙的吟味”，他在东西方文明的碰撞中，寻找落根之处。从原来的相对晦涩，到如今的多元探索，我不敢说自己能辨认其诗的“深度意象”，但已然领悟，楚天是一名文化融会的诗人，他的诗歌创作路径复杂且幽深。《朱雀》共有四辑：母语十四行、白昼幕间曲、星空的哑谜、古典的他乡。诗集名称呼应他的前一部诗集《青鸟》，所谓“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诗歌像是探索人生航向的指针；而《山海经·南次二经》记载：“有鸟焉，其状如鸱而人手，其音如痹，其名曰，其名自号也，见则其县多放士。”《朱雀》的写意，则透露出楚天诗歌的内核——多元融合。

细读这本诗集，我们可以发现楚天正在训练不同的诗歌节奏，用不同的体例、形式，来呈现日常生活的诗意。十四行偏重步调有序的层次美；短诗则相对要自由一些，也不太需要注重韵味；灵歌则是倾向于生活中的顿悟，短兵相接，转瞬即逝；叙事诗则有长诗的气度，诗人甚至会打破诗与小说的界限，创造出“新史诗”的节奏。这样不统一的诗歌节奏，恰恰表现出楚天是以“阅读推进创作”的独特模式。生活感情常常成为诗歌创作的触发点，而阅读则可以让诗歌创作的角度更立体、更多维。

《朱雀》是一部既有形式美感又有思想深度的诗集。萧楚天在继承中外诗歌传统的基础上，建构了一种兼具古典韵味和现代意识的汉语诗风。他不仅用汉语复兴了十四行诗的音步和节奏，更在主题上拓展至科技、神话、性灵等领域，为当代青年诗歌提供了新的诗学路径。尤其是他近期的创作，更融入了中国文化这片土壤，更显通透之色。

我曾在《理性的“静观者”》一文中提到，楚天的诗歌创作有很强的“学理性”。他早已褪去了“情绪化”写作的外衣，而是在诗歌中融入以知识论为基础的现代理性精神。在这一点上，楚天的诗并不是“单打一”，而是习惯性运用隐喻和转喻，且用词典雅，意味深长，尝试用词语打开“时间的玫瑰”。恰如他在《诗人们是前苏格拉底派》中所写：“他们一无所知，只是记下一些隐喻/柏拉图的洞穴也住过诗人/他没有过光，就已经认出黑暗/来不及给世界定义，就创造另一个。”这几句诗，像是楚天给诗人下的定义。其中的“隐喻”“创造”二词，点出了诗人的使命——创造一种新的节奏。里尔克曾说：“一个造出新节奏的人，就是一个拓展了我们的感情并使它更为高明的人。”

楚天在多元文化碰撞、交会中找到了诗歌创作的新节奏，那就是语言图解生活，用哲学阐释生命。其诗的特色就是“中西合璧”。他在西湖畔“偶寄”一位女士，湖水是清澈的情欲。他在英格兰北叙写瞬间的情思，“孤峭的海鸟是无臣之君/石墙的冥思在冷热之外/我钻进石墙后一家下午茶店/像失去所指的名词渗透到纸的空白中”。他又在但丁的《神曲》中唤醒“比阿特丽斯之咒”：“我踩在生活的边界，存心回来的人无法再往前走/夜色收紧，低垂而疏的星像急流中的石头/一副清癯人骨走过大堂/月光替肉体填满了悲伤/来路，噢，卡塞拉，我踏上这旅途。”大抵是因为楚天游历的范围较广，他的精神中总有一份流徙的吟味，这跟一般的年轻诗人的无病呻吟是不同的。单就这一点，他的诗歌有旺盛的生命力，且有更大的潜力可以挖掘。

严羽在《沧浪诗话》中云：“夫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这句话很老了，“别材”“别趣”指向诗歌的独特审美，也带来了“诗歌与智识、理性之间的矛盾”。而萧楚天在诗歌创作中，找到了使之深度契合的平衡点。其诗歌中的智识不掉书袋，而是让语义在诗篇中不断衍生，因而他在咀嚼消化庞杂的文学世界时，期望找到一种属于自己的诗歌节奏。尤其是“古典的他乡”一辑，从《神曲》等经典中来，对当代汉诗具有开拓性贡献，也代表着楚天的诗学追求。作为以“抒情”为主体的诗歌，并不排斥叙事，倘若诗人找准了叙事的节奏，并将情感融注在叙事之中，那么诗歌则达成了诗意、叙事、情境、细节的融会，真正超越“小说”而成为第一文体。另有一首《李太白与丹丘生》，也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好一句“青莲君”，楚天以“心灵对话”为情境，将生命中的困境和盘托出，语势强烈且有浓烈的诗性，颇有李白的浩气。诗中的丹丘生，是李白求仙学道途中的好友，游历经历以及高贵的精神追求，让楚天更懂李白。恰如李长之在《道教徒的诗人李白及其痛苦》中所言：“倘若像现在人夸说留学过牛津、剑桥、柏林、耶鲁似的，那么李白也可以说就是住过岷山、嵩山、随州和齐的了。”而李白这一路的历程，元丹丘多有见证。他们在嵩阳一带同游，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在此，我择选最后一节：

青莲君，你只剩一个名字

一个无解的咒

把我永远困在你留下的世界里了

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一个预言：

直到时间崩坏

你的名字消失

我们才会重逢

在一个我们都不认识的

灵魂身上

或许，这几句诗交代了楚天写诗的理由。那些看似无用的瞬间记录，让诗人成为诗人，成为一个有趣且不可替代的灵魂。祈愿读到楚天诗歌的朋友们，能感受到他诗歌中广博的智识，借此走进中西文化交融的新生世界。

2025年9月11日 嘉兴

编辑：张永锦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