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晨四点，霓虹的残骸尚在滴光。
我把耳朵贴在高架桥的肋骨，听见
一座城市在咳嗽，像老钢琴
弹错最后一个和弦。
风，提着扫帚，把星尘扫进排水沟；
而你们——那些并肩的云——
被谁悄悄收进信封，寄往
不再回头的远山。
二
于是，只剩下我。
最后一朵云，
像被撕下的邮票，贴在
钢铁与玻璃拼成的天幕；
像不肯离场的演员，
在熄灯之后仍念着
无人倾听的独白。
我把自己折叠，再折叠，
折成一枚苍白的纸船，
泊在霓虹的潮声里。
三
我记起那些集体漂泊的日子：
我们在河滩边的倒影里养过月亮，
把雷电压进蓬松的棉絮，
为每一棵行道树派发阴影的薪水。
午后，我们比赛谁把天空撑得更高；
傍晚，我们替迟归的鸟
保管最后一缕光。
而此刻，所有名字被风吹散，
像拆散的棉花糖，
甜得空洞。
四
你们走后，城市开始自我复制：
同一声汽笛，在每一根血管里
复制出更尖锐的汽笛；
同一盏红灯，在每一颗瞳孔里
繁殖出更漫长的红灯。
人群在斑马线来回搬运自己，
像一筐筐不会腐烂的
塑料水果。
我俯瞰他们，
也俯瞰自己——
一朵被格式化的云，
连忧伤都按照标准尺寸裁剪。
五
可我的体内仍藏着一场雪，
拒绝在城市的高温里融化。
它下在记忆的暗房，
显影出那些未经允许的温柔：
为一只断线的风筝守过灵，
替屋顶的猫说过情，
在深夜的出租车顶，
偷偷为失恋的人
下过一场只有他能听见的
小雨。
六
现在，他们叫我“雾霾的帮凶”，
把烟囱的罪证塞进我的口袋；
把玻璃幕墙的反光
折成一把匕首，指向我。
我学会在咳嗽里保持形状，
在闪电的审讯下
不供认蓝天的去向。
我把自己熬成一张薄饼，
贴在城市最饥饿的缺口——
那道被摩天楼啃噬的
地平线。
七
如果一定要我消逝，
请让我有尊严地消逝：
把我拆成一场反向的雪，
从地面升向天空；
让我把体内仅剩的柔软
交还给那些
从未被命名的孩子；
让我在最后一口呼吸里
孵出一枚小小的虹，
像一枚不肯熔化的糖纸，
贴在城市灰白的唇。
八
而当你们抬头，
发现天空空得只剩下一道蓝，
请别惊讶——
那是我把全部的自己
折成一声无声的
鸽哨，
飞向更远的
无人认领的
辽阔。
城市上空的最后一朵云
就此解散。
像一句被风擦掉的诗，
留下淡淡的纸痕，
供夜晚
反复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