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作品及作者简介
梁平,当代诗人、职业编辑。著有诗集《巴与蜀:两个二重奏》、《三十年河东》、《琥珀色的波兰》(中、波兰文版)、《嘴唇开花》(中、韩文版)、《长翅膀的耳朵》(中、英文版)、《家谱》、《深呼吸》、《时间笔记》(中、日文版)、《忽冷忽热》、《一蓑烟雨》等16部。获四川文学奖、《北京文学》奖、十月文学奖、《扬子江》紫金·诗歌奖、屈原诗歌奖、余光中诗歌奖、刘伯温诗歌奖、人民文学特别奖等。现为中国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副主任、四川大学中国诗歌研究院院长、成都市文联名誉主席。
从“远方”回到正在消失的“附近”
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诗与远方”有了质疑已经不记得了,反正我很少把这个挂在嘴上,而且不以为然。其实,“诗与远方”这个概念的出处溯源与流行脉络,并非天然存在的文化基因,而是现代社会焦虑催生的建构性符号。更准确地说,“诗与远方”从音乐人高晓松“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的私人叙事转化为社会的公共话语,也就十年工夫,其原始内涵在传播中被逐渐剥离,“诗”与“远方”被绑定为地理空间的遥远存在。
这样一个类似“乌托邦”式的虚拟存在,精准击中“70 后”、“80 后”的精神焦虑职场压力、生活琐碎带来的“苟且感”,让“诗与远方”成为逃离现实解压的一种方式。在不知不觉中,我们的注意力被远方的虚幻符号吸引,身边的真实世界便沦为模糊的背景。加之社交媒体的裂变式传播让“远方= 诗意”的认知快速扩散,成为青年群体的文化图腾。这种对“远方”致幻的依赖,本质上是存在意义的错位试图在遥远的他者身上寻找价值认同,却忘了意义的建构始终源于身边的“我在”。
现在,正在消失的“附近”越来越让人不安。城市生活的快节奏与高压力,使人们逐渐丧失对生活的掌控感,在城市生活的人已经没有了“附近”,一个小区、一幢楼、一个单元,甚至两隔壁老死不相往来。我在成都镋钯街住过都汇华庭的44 楼,在致民东路南河苑住5 楼,20 多年过去了,邻居姓甚名谁,干什么的,一无所知。偶尔在过道或者电梯间遇上,也只是礼貌地点点头,擦肩而过。出了小区到处车水马龙互不相干,这就是城市里“附近的消失”。“附近” 是什么?是滕尼斯所说的 “基于自然情感的共同体”。它不是地理意义上的 “近”,而是关系意义上的 “亲”,是承载情感支持、伦理培育与意义建构的生命场。然而,这个生命场与我们已经渐行渐远。而乡村恰恰保留了“附近”的真实生活场景,让人们能够重建与他人、与自然的连接,乡村的熟人社会关系,一吆喝一应答,也能缓解城市中普遍存在的孤独感与疏离感。
现在就有了太多的返乡,田园诗意的回归。“乡愁”和“田园诗意”又被赋予了过多虚拟的理想化的色彩,甚至演变为一种与现实脱离的文化想象。花鸟鱼虫、袅袅炊烟、鸡犬之声相闻的田园牧歌,这种过于浪漫抒情将乡村简化为“诗意栖居”的符号,尤其诗歌书写的田园乡村,很难看到文字里的情感和情感的互动。这种互动不是走马观花的“采风”,而是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乡村真正地介入和融入。面对城乡之间现实存在的生活差距、文化背景差异,以及情感和心理冲突与纠结,需要积极探寻一种重构诗意的方式,实现城乡情感的融合与共生。这种重构并非简单地将乡村变成城市,或者将城市的模式强加于乡村。城市的“附近”与乡村的“附近”,要真正在情感上找到以尊重为前提的心理认同,重新找回我们身边的“亲近”,重建城市和乡村与他人、与自然的连接,绝不是简单地去描摹城市和乡村的表象,而是人与人情感的互动,城市与乡村心理落差的调适,这才是最好的“诗意的栖居”。
我是在城市里长大的人,下乡那个时候农业学大寨,干的是改田改土、修水库的事,一点农活都没摸过。从去年开始,我很多时间住到乡下去了,我更觉得要付诸情感真正地认识乡村,认识乡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在成都近郊龙泉驿洛带岐山村,这里是好几代客家人聚集的乡村。我在这里不是观光,不是采风,而是实实在在做了这里的村民。前不久有件事情对我触动很大,油菜花开的时候,我家门前油菜花成片成片开了,每天都有从城里来的人三五结对拍照、舞动花枝,招摇大花围巾,或者钻进油菜地搔首弄姿摆拍,我看着也觉得表情太过夸张。殊不知我家保姆突然发现了熟人,一声“哎哟喂,你才走几天哟?”“大家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后来阿姨说就是他们村里的,两年前在城里买房了,满脸的不屑。其实这个熟人可能真的是想油菜花了,造型夸张了一些,这样的遇见和招呼,自然弄得她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了。这样一个场景,给我留下太深的印象,或者这也是城乡的情感冲突和心理纠结。
现在城里的人想到乡村去,乡下的人想来城市,本质上也是人们对城乡心理落差的主动调适。更需要寻找一种新的生活方式来平衡。菜园里每一种蔬菜,从下种到餐桌里面的学问,院子里的花草与瓜果怎么伺候,我得学。我在书房的时候就不需要任何打扰,书桌上的书不能随意挪动,她得学。这就是真正与乡村、与货真价实的乡村人和大自然发生了联系,我的“附近”就有了盎然的生机。去年因为气候影响发生了两件反常的事:一是桂花迟迟不开,甚至根本就没有花开,这让我心有戚戚,难受了很久;二是地里的红薯整片整片没有收成,挖出来的红薯外面看起来好好的,但是几乎每个红薯内部都有虫子,都废了。这两件事,桂花开不开花好像阿姨并不在意,轻描淡写。而红薯无收她心疼死了,每一个都拿刀划开,直到确认无一幸免,才重重地叹了口气,还念叨了很久。包括保姆的家事、邻居的家长里短,村民土地赔偿的不如意、个人保险的两难选择等,还包括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给我说,我都听。我在乡下就这样有了“附近”,有了情感的介入和融入。
在乡下,我经常想起陶渊明。陶渊明的田园诗之所以穿越千年依然焕发鲜活生命力,核心在于其以生命体验为根基,以真挚情感为脉络,将个人的生存实践与精神追求融入田园,使诗歌成为生命与自然对话、情感与存在共鸣的精神载体。他的田园不同于魏晋名士“放浪形骸之外”的避世,而是摒弃了文人对田园的审美化疏离,以躬耕者的姿态深入生命本质。陶渊明的田园是他的生存场域,是情感和精神世界的附着地,是他的“附近”,陶渊明的生命体验是情感与田园的深度呼应,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栖居。情感与田园相互滋养,自然的生机消解了内心的孤寂,而纯粹的情感又赋予田园以灵魂。陶渊明的田园诗,本质上是生命与自然、情感与存在的双向奔赴。在田园劳作中找到了生命的本真,在自然景致中安放了精神的向往。以这种生命共生的智慧与情感呼应的纯粹,构建永恒的精神家园,让诗歌具有了厚重的生存质感。
最近有机会去了一趟九江柴桑,那里有陶渊明归隐故里的田园。我在那里更多是走走看看,能够看见陶渊明“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背影,能够看见他种豆南山下,即便“草盛豆苗稀”,也是那么动情,那么如同己出,达成生命气息的相通。那里的田园,万物生长、禽鸟欢鸣,与诗人的呼吸、劳作、休憩形成了共振。田园的风景不是静止的,而是以“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的鲜活,像一个长镜头出现在千年以后的我的面前。这个时候我才明白,陶渊明在他的“附近”,构建的最为朴素的“天人合一”的境界,才是诗歌温润而恒久的生命力。我迷恋我的“附近”。一直在我的“附近”确认我生命的原乡,确认我的精神背景。重庆与成都,包括我现在的岐山村,有了这样的确认,就有了自己的根。我的“附近”就是我们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社会环境,就是我们的生命路径和精神路径。“诗与远方”本来也是美好的一种,而我们过度的误读和误解,本质上是现代社会对存在意义的错位追寻。当我们舍近求远,沉溺于远方的虚幻想象时,恰恰遗弃了海德格尔所言的 “栖居之本真”—— 与身边人、身边事、身边土地的深度联结。“附近” 不是平庸的桎梏,而是我们认识世界,获得意义的生命场。找回附近,从来不是回归冷漠、失联的城市与乡村,而是在城市与乡村现代化进程中,置放身心,重建人与人之间、人与自然之间、人与社会之间、人与世界之间的本真联结,让我们的日常成为真实联结的纽带,让“附近”成为我们生命最鲜活的底色。
前不久中国诗歌学会领导问我能不能参加正在启动的“驻村计划”,我跟他说,我已经住进村里了,而且是身心入驻,与村民亲近、与草木亲近、与自然亲近。我有明显感觉,我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有新鲜的陌生,这些新鲜的陌生给了我更多的思考、更多的灵感、更多写作的冲动。这是我生存场域的转场,这是我的“附近”。任何一个有生命体验能力的人,才有能力适应岁月的变嬗,以一种超常的诚实和勇气面对这一变化。这个变化一定会自己带来写作的变化,“日日新,苟日新”,唯有写出与土地生命与共的作品才不能辜负。
编辑:张永锦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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