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墟风吟高山镇（组诗）

1
空村

风推开门，又推另一扇
青砖巷里，去年的落叶
还粘在墙根，没挪窝
石墙的裂缝，又宽了些
像老人豁着嘴
张了又张，终究
没吐出一个字
灶台凉透了，烟囱哑了
只有野草，在墙头
一笔一划，记着没人看的日记

2
搬迁之后

钥匙都带走了，锁还守着
红联贴在门上，听留守大爷说
村里主事人每年给贴
没人跟它说，主人不回来了
院子里，晾衣绳空着
两只麻雀争得面红耳赤
都想占了这根空绳
废墟与新草之间，老槐树站着
哪儿也不去，它的根
比任何人的户口，都扎得深
我们转身要走，回头时
那些空房子，也在看我们

3
靖宁门

门洞深得，如一口倒扣的钟
我们的脚步声，被墙吞进去
嚼了半天才吐出来，碎成渣
土城墙站着，站得只剩骨头
外面的风要进来，里面的风要出去
互不相让，像一千六百年前
守城的，和攻城的
谁也不肯退一步
如今城墙上长满了草
草不知道，什么是靖宁
也不知道，那些争来争去的人
成了墙下的土

4
怀德桥上的手印

石头记得那个传说
鲁班的掌纹，嵌在桥洞额头
几百年了，车辙磨浅了
手印，还是原来的样子
过路人摸一摸
就摸到了宋朝的体温
匠人手艺，比王朝活得久
如今桥上没人，只有风
一遍一遍，替每个离开的人
按下新手印

5
焦山寺

我们来的时候，杏花正开
没有香客，没有僧人
风在殿里乱走，像翻一本
没人读的经，哗哗响
石阶上的落叶，去年是绿过
今年，还是绿
时间在这里，走得特别慢
焦赞故事，刻在石碑上
石碑不说话，故事就自己
在风里，活了一年又一年

6
大剧场

舞台灯，灭了
院子空着，观众席空着
空得能听见，灰尘落地
微光从破洞漏下来
只剩它踩这块地
谁在台上唱过，谁在台下哭过
没人知道
墙上标语潮湿了一层又一层
最底下那层，压着
没人敢说的真话

7
万恒宫

门开着，香炉灰是新的
说明，有人来过
道士不在，神像眼睛
盯着门口，不知道在等谁
我站了一会儿，不知道求什么
求平安，今年已经平安
求钱，又拉不下脸
最后往功德箱里，塞了钱
声音很响，像替我
说出了那句
——说不出口的贪心

8
后土殿

后土，管地
现在，地不够用了
人往地下埋的，除了死人
还有水泥、钢筋、塑料袋
后土娘娘，穿的旧服
知道，地已不是原来的地了
我对着她，轻声说
你管的那片，已经硬了
硬得，长不出庄稼
她笑着，不管我说什么
都笑着——泥做的脸
笑，也是泥做的

9
妙高山

不高，叫妙高
爬上去才知道，高不高
都一样
看见的，还是山下的房子
山下的路，山下的人
山顶上，放羊的老汉不见了
风抽着雾，雾慢慢飘
我想问，妙高山妙在哪
风吐了口雾，说
妙就妙在，爬上来
刚好能喘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