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天晚上

给我洗个澡吧
父亲说

那声音
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没有拒绝
可我心里在想
为什么是今天

走进浴室
打开水龙头
热水哗哗地流下来

雾气升起来
镜子看不清了

我把父亲推进浴室
坐在浴椅上
给他擦背
手上的力气比平时大

动作生硬而粗暴
带着怨
用力地搓

父亲静静地坐在浴椅上
一动不动
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我不知道
父亲是不是感受到了
也许他感受到了
只是不说话

洗完了
我拿毛巾给他擦干身体
他站起来
很慢很慢
我扶着他

我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

我扶他走出浴室
他回到床上
躺下了

我不知道
那是他生前
我给他洗的
最后一次澡

第二章
后来

父亲的身体却越来越差
开始频繁地住院

记得最后一次住院
他想吃饭
真的很想
但消化系统出了问题
医生只让吃一点点

一点点
他看着那一点点粥
吃完了
还要再问
能不能再吃一口

不能

他就不说话了

我陪了两夜
父亲的状态还行
还能跟我弟弟讨论
住院费要交多少

父亲的精神很好
我觉得住了院
打了针
会慢慢好的

我看了看时间
下午4点多
就准备回家
洗个澡

我走了

60公里的路
我开着车
想着明天还要上班
想着过两天再去看他

谁知道

晚上9点多
电话来了

父亲走了

走的时候
十分清醒

他说胸口很闷
气接不上了

就那样
他清醒地
走了

我赶回去的时候
已经晚了

父亲躺在那里
脸色苍白
嘴微微张开

我站在他面前
张了张嘴
泪水流了出来

第三章
我才明白

我后悔的
不是那天给他洗了澡
是洗的时候
心里不是温柔

我后悔的
不是那天离开了医院
是走的时候
心已不在这里

两次
我都以为还有时间

洗澡的时候
以为还有下次
走的时候
以为还能回来

两次
我人都在
心都不在

手在他背上
心里是怨
脚踏出病房
心里是走

他都知道
他一直清醒
从头到尾
他什么都清楚

一个清醒的人
在浴室里
感受儿子用怨给他搓背
不说话

一个清醒的人
看着儿子走出病房
没有叫住他
不说话

第四章
每次想起

我就回到了那个浴室

热水还在流
父亲在雾气中坐着
我还在搓

我的手
从来没有从他的背上离开

不是希望时光倒流
不是希望重来一次

是身体
从来就没有
从那个浴室里出来过

每次想起
我就蹲在那里
他不说话
我不说话

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