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图书馆


大海以南，芦苇是竖排印刷的古籍
风一翻，哗啦作响 
我校勘一本无字之书 
页码由白鹭的翅尖编号
章节由弹涂鱼的跃动分隔  

泥滩上，浪留下盐粒的批注   
清晰，却不再属于眼睛  
潮汐用银箔拓印同一行谶语

红树林的根须延伸成迷宫  
比阿莱夫更幽微，比巴别塔更沉默  
我们站在入口  
只是两枚被遗忘在扉页夹层的  
秋茄果实



◎紫叶李


三月，紫叶李花瓣飘落
如未拆封的信——  
寄给去年此时的我们
地址模糊，邮戳洇开    

水鸟站在草尖诵读祈祷词  
声音轻得像气泡浮向水面   
那里没有神祇，只有倒悬的云    
湿地在低语：请把记忆折成纸船
放入涨潮的黄昏——  
它载不动重量，却盛得下全部的轻


◎上弦月


夕光下，最后一声鸟鸣坠落    
上弦月站在万物头顶，不慌不忙 
  
我们削荸荠，削去褐色外皮  
一圈圈，刻着被删节的雨季  
被折叠的蝉声、被省略的拥抱

眼中灯火是湿的——  
所有光，在抵达之前  
穿越一片白雾  

此刻，黑暗并非虚无
湿地以根系为弦  
在泥土深处，调准它 
无人聆听的降B调



◎芦苇纪年 


水在退，淤泥在翻动自己的灰烬  
白鹭单脚立于镜面  
镜中另有一只，更深、更哑 
它不飞，把影子钉进水底  

风从红树林来，带着弹孔状的叶脉  
吹散名字，吹不散盐粒在舌根结晶  

你递来一截枯茎——  
我把它插进陶罐  
罐里盛着昨夜涨潮时漏下的月光 



◎滩涂手稿 


退潮后，滩涂摊开
一张湿漉漉的羊皮纸  
上面写满蟹迹，弹涂鱼跃起的顿点 
和一道被反复擦改的潮线 

我们蹲下，用指腹临摹那些符号  
远处，风电塔的银臂转动 
切割云，也切割寂静  
切口处，落下几粒铁锈色的光   

起身时，脚印被水悄悄填平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仿佛所有到来 
只是退潮前的一次屏息



◎渡口


他造的船，停在淡水与咸水交汇处
木纹里嵌着蚝壳
没人登船，船也不离岸  
每天涨潮时浮起一寸  
退潮时沉下一寸  
练习一种垂直的漂泊 

路过数它身上的苔痕  
青的，是昨日  
褐的，是三年前  
白的，是某次风暴后  
来不及落下的霜  

夜里，灯塔光扫过船身
光柱浮游发光的磷虾  
它们绕着船打转  

今晨，船尾多了一行刻痕  
鹤喙啄出的凹点    
渡口，不过是水写给陆地  
寄不出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