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一代的人
唤它水井
是村庄在前
还是水井在前
无人溯源，也无从考证
可从不曾有人称它“老井”
唯恐一声轻唤
便催它老去

井上有树，人唤“水井树”
枝繁叶茂，年轮里藏着祈愿
井边有路，曰“水井路”
脚印层层叠叠，通向炊烟与晨昏
井前有田，名“水井田”
稻穗低垂，饮的是同一脉清泉

担水的来了，走了，又来了
木桶晃荡，扁担吱呀
逢年过节，香火袅袅
纸钱如蝶，飘落井沿
一步一叩首，一步一虔诚
唐时的风，挂在枝头未散
宋时的雨，渗入泥土仍润
水井静默，却把千年都装进眼底

我伫立井边，凝望
波光摇曳，恍若镜面
先人的身影在涟漪中浮现
他们的一生一世
在水纹里浮沉、重演
我看见他们年轻的笑靥
他们以我们的模样降生
以我们的姿势行走人间
我们说着他们留下的方言
重复着相似的悲欢
我们的血脉里
奔涌着他们未曾冷却的血

井水清冽，甘甜如初
冬暖夏凉，一如守护的诺言
它不言不语
却照见世代更迭，生死轮回
若有一天村庄远去
愿这水井仍在
盛着月光，盛着根
盛着——
不肯干涸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