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禅清阁
当旧岁的雪花消融在元旦的钟声里,
除夕的灯笼已在天际若隐若现。
年关像把钝刀,
将喜悦与愁绪细细研磨成五味杂陈的糨糊。
孩子们的新衣是冬日里绽放的绢花,
而我衣兜里叮当作响的,
唯有几枚生活的铜板。
年味在超市循环播放的贺岁歌里日渐稀薄,
像被反复冲泡的茶包。
爆竹的红屑还未扫净,
返程的行李箱已张开饕餮之口。
父母佝偻的背影是未写完的省略号,
孩子攥着我衣角的温度却成了最昂贵的年货。
这短暂的欢聚像块方糖,
在生活的苦咖啡里划出甜蜜的漩涡。
春风把柳条编成时间的发辫,
我的日子却像复印机吐出的纸页。
工位上的键盘日夜敲打着相同的音节,
仿佛在给永动机谱写安魂曲。
窗外的玉兰开了又谢,
而我的生活始终卡在三月末的页码。
踏青的行人把笑声种满山坡,
我的假期却在加班通知单上发了霉。
原来法定假日不过是挂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
而我这头磨坊里的牲口,
连嗅闻的权利都被换算成工时。
孩子的春游照片在手机屏里朝我眨眼,
像隔着银河的星星。
梅雨在窗玻璃上蜿蜒成迷宫的纹路,
我数着日历上被红笔圈住的数字。
那些标价昂贵的远方,
终归是旅行社橱窗里的标本蝴蝶。
倒不如把旧书翻出阳光的味道,
陪孩子用积木搭建童话城堡——
至少这里的砖瓦,不用抵押明天的晨光。
暑气开始蒸煮城市的钢铁森林,
我的热情却像蔫软的芭蕉叶。
银行卡余额永远追不上物价的脚步,
而时间这个阔佬,
偏在我掌心撒下大把荒芜的沙粒。
当六月骄阳炙烤着柏油路面,
我突然听见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拔节,
像竹笋顶开板结的土层。
思绪如晨雾渐散,
生活的沉闷却像厚重的棉被压得人透不过气。
我该破开这潭死水——
找老友们谋划新生计,
谁知这场"鸿鹄之议"竟在茶盏酒樽间消磨了整个盛夏。
酒桌上的蓝图越描越绚烂,
妻子一针见血:
"你们哪是合计生财?分明是拿主意当下酒菜!"
举杯的手悬在半空,
我们这群困兽在犹豫的牢笼里徒劳打转,
任机会如沙粒从指缝簌簌漏尽。
国庆的金风终于吹散郁结。
全家奔向远方时,
行李箱滚轮声都唱着欢快的歌。
可当霓虹熄灭归来,
信用卡账单像场暴雪封门——
这场奢侈的逃亡,
原来早已在暗处标好价码。
如今每枚硬币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妻子的话在耳边铮铮作响:
"指望从牙缝里省出金山,不如学会把黄土炼成金。"
债台高筑的月光里,
我终于嚼出"寅吃卯粮"的涩味。
年关像匹脱缰的野马迎面撞来。
翻开空荡荡的账簿,
突然惊觉时光竟是最高明的窃贼,
偷走三百个日夜,
只留下镜中新增的霜色。
那些豪情万丈的规划,
终究败给温水煮蛙的日常。
岁月是永不回头的列车。
站在岁末站台张望,
既无旌旗招展的凯旋,
亦无掷地有声的誓言,
只有深深浅浅的脚印陷在生活的泥泞里。
当孩子又蹿高半头,
才惊觉自己的衣衫早已定格在灰蓝的妥协中。
人生这场筵席,
有人饕餮山海,有人数米而炊。
当新年的钟声再度敲响,
我们不过是在循环往复的齿轮上,
跳着身不由己的圆舞曲。
【2017.12.28/1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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