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的候鸟（组诗）

羽尖轻颤，最先触到气流转向
向南，或向北。整个夏季悬在雾里
沉入河床，在湖泊深处静静沉降
不该抖落那片薄薄的月光
不该遗忘柳枝低垂的弧度
风向突变时，无数道路骤然铺展
盘旋，再盘旋。低垂的羽翼
突然绷紧如冰层崩裂。山脊之间
云层溃散，即将投下最后的影子
在霜降之前，必须卸下某声啼鸣

三月，春正浓

露珠在草叶上，写下第一行透明的诗
风的手指轻轻翻动，每一页都是崭新的
蝴蝶停驻在，未干的墨迹上
翅膀沾满花粉，抖落成标点
我站在春天的扉页，等待一个动词的降临
泥土里萌动的绿意，正在酝酿韵脚
细雨斜斜地，写下潮湿的断句
阳光穿过云层，为诗行镀上金边
所有的花都开了，在这张巨大的春笺上
我读到了，生命最初的平仄

一粒麦子

沉睡在陶罐深处，等待春天的密语
直到春雨的密语，滴穿陶壁的沉默
泥土裂开缝隙。光
渗入黑暗的核，唤醒远古的记忆
茎秆向上，签收光的遗嘱
便将风的形状，当作遗产披在肩上
麦芒刺破时间的帷幕，每颗露珠里
都藏着一个黎明，讲述重生的故事
而我在秋日拾起这粒被太阳锻打过的
金黄，看见整个宇宙在掌心闪耀

我已离开大地太久

风开始剥落我，一枚一枚，如剥开
松果深藏的鳞片。雨水悬垂的姿态
让我想起曾经深埋的时日
那时泥土在耳畔低语，用细小的根须
缠绕我灰白的腕。种子穿过暗处
亮出它们蓄满光的腹部
而今星辰不断放逐我。在银河浅滩
数着被遗弃的门牌，渐渐透明的身躯
盛满整座天空的空。只有种子记得
母亲纺车旁，那粒缓慢的灯光

纸月亮

一棵诗树，枝梢结满动词的痂
根须在暗处寻找韵脚。风过时
抖落一身银屑。年轮里深埋着
未拆的信。候鸟衔走最后一枚秋
月亮在树影的裂隙间读你
每个字渗出玻璃质的回响
霜降日，指纹正一层层剥落
你瞳中绿焰飘摇
影子以分行之势，没入光的皱褶——
那些悬而未决的句子终于凝成月光

我们需要断肠草疗伤

云压得很低，低过屋檐，低过记忆的门槛
窗台薄荷蔫了，绿意蜷缩成未问及的你好吗
街道空旷，晾衣绳上挂着去年的雨
有人反复擦拭，相框玻璃模糊成另一个早晨
我们需要断肠草，在深夜熬煮
看蒸汽爬上药罐，缠成解不开的结
苦味钻进墙缝，长出木耳，安静地听
我们咽下那些说不出的，说出的
月光敷着旧伤，新伤是枕边的闹钟
准点叫醒一天又一天的昨天

紧箍咒

金属在颅骨深处扎根
锈迹斑斑的齿轮
咬碎月光下所有蝉蜕
当疼痛成为唯一能完整背诵的经文
野草从春天愈合的伤口里
举起经幡。暮色漫过
第八十一座山丘时
你终于学会用银针挑破结痂的咒语
以石化的瞳孔，将那枚锈蚀的圆环
磨成戒指，送还给大海

倒春寒

樱花蜷缩成拳头，玻璃上裂开闪电的纹理
候鸟在高压线间校对被风吹乱的航线
邮戳冻僵在四月的信封里，电话亭
不停吞咽着铜锈。我们总是误判季风的脾气
天气预报员反复擦拭云层褶皱中
那枚发霉的太阳。而一枚硬币
正在我的左口袋发芽，它的根系
穿透布纹时，我听见冰凌在屋檐下
偷偷练习融化的韵律——春天
从来不会真的迟到，只是学会了如何转身

大寒

读你时，天色正沉入纸背
你的头发是白的，比风先抵达
这一页的末尾。我听见你的鸣叫
不是一声，是整片冻住的田野在翻身
我的骨头里，有细小的咔嚓声——
像屋檐下的冰锥，松开第一寸吻
月亮在树下静默地发着低烧
金黄微焦，飘着麦香。多像离乡前夜
母亲烙的锅盔。我掰开一块，它就升起一次
小而圆的故乡，缺了又圆

《我们需要断肠草疗伤》

云压得很低，低过屋檐，低过记忆的门槛
窗台薄荷蔫了，绿意蜷缩成未问及的你好吗
街道空旷，晾衣绳上挂着去年的雨
有人反复擦拭，相框玻璃模糊成另一个早晨
我们需要断肠草，在深夜熬煮
看蒸汽爬上药罐，缠成解不开的结
苦味钻进墙缝，长出木耳，安静地听
我们咽下那些说不出的，说出的
月光敷着旧伤，新伤是枕边的闹钟
准点叫醒一天又一天的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