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门开合之间
风吹过月亮的下缘
它先落在门头的灯箱上
犹豫了一下
又滑到
自动门的玻璃上
隔着层透明
它看见自己
被日光灯漂白的样子
它想进来坐坐
靠窗，占一把高脚椅
喝一罐不凉的啤酒
但它的光太旧了
扫不出任何条形码

值夜班的女孩数着硬币
一枚一枚码成一小段银色的夜
声音很轻
月光从她肩头滑过去
有人在冰柜前站了很久
她把关东煮的汤多加了一些
递给那个影子
扫码枪的红光一次次穿过
条形码的森林
抵达某个模糊的定价
凌晨两点她整理着货架
把前排的保质期调到最新
她偶尔看向窗外

门外的人停下
看自己的影子
被日光灯拉长又压扁
风掀了掀垃圾筒的盖子
他没有走进去
只是停在，玻璃门外的光晕里
里面有人正拿起饭团
也有人坐在窗边
喝一杯慢慢冷掉的咖啡
风推了他一下
他往前迈了半步
又退回来

玻璃转门吐出我和一身的夜凉
热气先于我抵达了柜台
玉米在蒸箱里
裹着透明的睡衣
一粒粒排列成尚未被说出的甜
红薯裂开的口子渗出琥珀色的光
我指给值夜班的女孩
“这个，还有这个”
她夹起它们
动作轻得像在抱两只熟睡的幼兽
塑料袋蒙上白雾
我捧着玉米的热气从风里挤进来
红薯的甜，撞上月亮的凉
在半空中打了个结

他坐在靠窗的高脚椅上
面前是一罐已经空了的啤酒
和半根凉透的烤肠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
停留在某个，再往下滑
就会回到昨天的位置
路灯把他和椅子
压成一张薄薄的剪影
贴在深夜的白墙上
他偶尔抬头看一眼货架上
靠窗的人站起来
椅子响了一声
月亮挪了挪位置
把光让给正在补货的女孩
擦了三遍柜台
经过他身边时放慢了脚步

风掀了掀
门口垃圾筒的盖子
然后贴着地面滑进来，从货架间穿过去
带着柏油路上最后一丝
白天的余温
薯片袋轻轻鼓了一下
又瘪回去
那排关东煮的竹签微微颤动
靠窗坐着的人眯了一下眼
以为是谁
在喊他的名字
门开了它顺势滑出去
带走一小片便利店的光
在空荡荡的停车场
它停下来
那片光抖落在
一辆货车的后视镜上

门铃又响了
我回头——
看见另一个自己，正推门走进来
这里没有打烊的时间
月亮还在原地
等着被谁
当成一枚硬币
投进这个
永不熄灯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