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煤油灯，静立在方桌的中央，
玻璃瓶身被岁月烟火熏得暗沉发黑，
宛若一颗缄默的初心，摇曳着一抹微弱橘红。
在那些断电缺光的漫漫长夜里，
它是农家屋内唯一的暖阳，
亦是我们穷尽整个童年，静静仰望的漫天星穹。
 
那时的岁月，本就惜油如金，
每一滴黝黑煤油，都浸透了劳作的汗水与生活的沉重。
母亲总将棉纱捻成的灯芯，
搓得纤细，挑得短浅，
仿佛这般小心省用、万般珍惜，
便能把清贫贫瘠的日子，慢慢拉开，缓缓驱赶。
 
昏黄一圈光晕，拢住一家人粗茶淡饭的光景，
人影被灯光拉得颀长，静静映在斑驳的土墙上。
墙皮层层剥落，露出内里白灰与沙土，
墙间裂痕如老者褶皱，爬满整面屋墙。
墙角蛛网隐在暗处静静盘结，
灶上铁锅犹自留着余温袅袅。
这方寸灯火，是屋内仅有的光亮，
而门外，唯有沉沉无边的夜色，
夜出时，头顶只有那片清寂微凉的星光。
 
可这一盏微光，终究照不亮大姐求学的渴望。
十一岁才得背起书包的她，眼底盛满对知识的憧憬，
总要待我们沉沉睡去，独自躲进烟熏缭绕的厨房。
土坯垒起的灶台，常年烟火熏得黝黑，
墙角柴火稻草堆叠，漫着几分潮湿霉香，
灶头还摆着未及洗净的碗筷，
铁锅余温糅着淡淡油烟气息，
在幽暗角落里，织起一张朴素又温热的网。
 
她划亮火柴的那一刻，满心忐忑、小心翼翼，
那一点点偷借来的微光，
是她渴望飞出大山的羽翼与念想。
她紧紧攥住卷了边的旧课本，
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书中每一个字，都似一粒饱满种子，
在她荒芜干涸的心田里，
拼命扎根，默默生长。
她怕被母亲察觉，
更怕这摇曳微弱的灯火，
如同她藏在心底的求学梦，
被世事轻易吹熄。
 
母亲寻见时，总是带着一阵急促的晚风，
“呼”地一下吹灭跳动的火苗，
也瞬间吹散了大姐眼底闪烁的光亮。
“浪费煤油！读书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在那个温饱难求的年代，认得自已的名字、算得清工分，
不被生产队坑人，便是母亲眼里读书最大的功效。
母亲心心念念的，只是我们能否准时晨起，
去拾粪，去砍柴，去挑满家中水缸，
去拨猪草，去田间池塘寻摸田螺泥鳅补贴家常。
 
就这样，我们早早习惯了与黑夜相伴，
学会在漫天星光里辨认归家的方向。
那盏煤油灯，依旧夜夜准时亮起，
微弱灯火，照着我们洗漱安歇，
也映着母亲被岁月生计刻满风霜皱纹的脸庞。
 
它终究没能照亮大姐未竟的梦想，
却稳稳照亮了我们一代人的来路与回望。
那缕摇曳飘摇、裹着淡淡油烟味的微光，
成了我心底最刻骨、也最心酸的珍藏——
关于旧时光，关于故土乡土，
关于所有在清贫困苦里，
默默隐忍、苦苦挣扎的，
乡村儿女，平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