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春水
风掠过经幡时
她把云朵赶入栅栏
那些沉重的白色
缓慢啃食着
她眼底的寂静山脉

寺院的铜钦响了三次
她怀抱陶罐走向溪流
水面漂着始终没有靠岸的
龙达
与碎成光斑的金顶

她突然想起某个黎明
在晒佛崖下方
一个男人用青稞酒
浇灌了她荒原般的沉默
那时她的心跳
像被放生的牦牛
奔向积雪未褪的垭口

此刻雪线正在下降
她系紧氆氇腰带
将未诞生的歌谣
藏进松烟缭绕的煨桑台
而一粒雪
正停在她颧骨的高原上
成为新的湖泊

2晨乳
她蹲成山岩的弧度
铁桶沿口结着冰凌
牦牛脊背浮动雾霭
像未醒的雪山

指尖触碰鼓胀的黎明
暖流在脉管里蜿蜒
忽然有星群
坠入锡皮桶底

两股银链交替歌唱
击穿草原的腹腔
她膝下的草叶
露滴也孕成奶珠

当牛犊轻触尾鬃
所有起伏的洁白
都向大地弯曲
化作云彩的反刍

3,捻线
她为阿妈捻线时
格桑花正翻过院墙
白发缠住青丝
像雪山缠住未化的云

纺锤转动三十年
把羊绒纺成夕照
她看见自己幼时的胎发
仍蜷在阿妈胸前的
螺钿盒里

风向玛尼堆讨要经文
她却向掌心索取更多温存
那些被牛粪火烘暖的夜晚
酥油灯把影子
烙成两尊相叠的山峦

当月光浸透氆氇
阿妈突然轻颤——
有根银丝闪亮如牦牛路
蜿蜒攀上她初雪的发鬓

此刻捻线渐缓
线头却长出新的草原
两个女人在毛絮中漂浮
如彼此扣合的
银镯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