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章》
——记忆八十年代的深圳
 
楠竹为梁柱，
铁皮作屋檐，
石棉瓦覆墙，
木框竹笆掩门窗——
这竹棚低语处，
可是深圳的初章？
远山炮声动地来，
碎石穿瓦裂石墙，
尘烟起处深坑在——
这战痕累累的土地，
怎似鹏城的安详？

长夜灯火明如昼，
塔吊向天展脊梁，
混凝土涌如江浪，
振动棒尖啸破穹苍。
月曾见证“三天一层楼”——
钢筋森林拔节生长。
这沸腾的夜，
难道是深圳的胎动？

白昼蛇口街巷寂，
唯见芒果青影摇微光；
暮色四合广场醒，
猪血汤暖，
粉肠香溢，
卡拉OK声漫转，
霹雳舞步扬，
青春在此不夜狂——
这烟火人间，
莫非是深圳的脉搏？

沙头角前人群拥，
人民币与港币等值忙，
换得
洗发水、
红花油、
海狗丸、
电子表——
稀缺岁月里的小确幸；
中英街窄铺连廊，
万国货物流转，
琳琅色彩映时光。
这交易的尘嚣，
怎不是深圳的呼吸？

小梅沙滩阳光洒，
海上世界歌舞翩跹转轮响；
锦绣中华纳山河，
世界之窗收异邦，
四海风华聚此厢。
这斑斓图景，
莫非是深圳的胸膛？

华强北喧嚣如市井，
深南道上车流长；
国贸顶楼旋转厅，
缓缓转动，
似欲挽住这城市匆匆的步伐——
这快慢交织的韵律，
怎不是深圳的心跳？

是的，
这里是深圳——
是八十年代的风，
穿过竹笆墙的孔隙；
是记忆的琥珀，
封存着搅拌机的轰鸣与转轮桌的流光。
时光的列车呼啸而过，
而月台上的哨音、
尘灰与热望，
仍在每个黎明，
轻轻叩响这座城的窗。

《青芒未熟？》
——记忆九十年代初的厦门

毛竹的梁，
擎起摇摇欲坠的晨昏；
毛竹的柱，
锚定风雨飘摇的岁月。
铁皮的屋面，
灼痛着烈日的光；
石棉瓦的墙，
裂开细缝，
撕开咸涩的海风。
木框嵌竹笆的门窗，
在风里低语——
这里，是厦门？

隔壁开山的爆破声，
贴着地皮隆隆滚来，
飞来的山石，
还‌裹着工地的体温，
凿穿‌屋顶，‌
砸裂‌瓦墙，
在地上种下一个深深的坑。
像这座城市‌剧烈胎动的脉搏。
这里，是厦门？

灯火通明如昼，
塔吊旋转，
如巨兽的臂膀，
撕扯着夜空；
搅拌机倾泻混凝土，
像大地的血液；
振动棒尖叫，
刺破寂静，
“三天一层楼”的奇迹，
疯长于月光——
钢筋森林拔地而起，
直指九霄。
这里，是厦门？

中山路的骑楼，
斑驳如龟甲的裂纹，
镌刻昔日的辉煌；
小巷石板路，
蜿蜒如时光的脉络，
封存古老的传说。
菜市场弥漫海的腥气，
商贩操着难懂的闽南语，
指尖敲击秤杆，
讨价还价，
像一场无声的战争。
路边龙眼清甜，
甜香缠绕过客；
五元一碗的海鲜面线，
盖满红亮基围虾，
是劳工与旅人最暖胃的灯火。
这里，是厦门？

白昼的湖里街道，
人迹稀疏，
未熟的青芒果在风中飘散青涩的芬芳，
街道静默着，
那气息，
如渔网的余温，
轻轻缠绕着晨光。
暮色降临，
街巷苏醒——
川味的毛血旺、
陕西的肉夹馍、
闽南的牛肉羹，
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网；
卡拉OK声飘出乡愁，
霹雳舞步踏出青春的癫狂，
像一场无声的狂欢。
这里，是厦门？

南普陀的香火，
如潮涌动，
映照着厦大中西合璧的建筑，
与青春的喧嚣，
对话大海的深邃。
一个厦大学子，
在香火与海风间驻足，
手中的书页被吹动，
哗啦一声，
像历史的低语。
轮渡穿梭，
载着过去、
现在与未来的梦，
在鹭江上划出一道道波痕。
这里，是厦门？

鼓浪屿上，
人群熙攘，
不见车马，
万国建筑静立，
墙缝里藏着锈蚀的往事；
游人的脚步，
踩过殖民的回音。
郑成功雕像含泪凝望，
不远处可见标语的岛屿，
像一颗未愈合的伤疤，
诉说着无尽的期盼。
这里，是厦门？

台风裹挟暴雨，
如海啸倒灌，
从万丈高空砸下，
恍惚要摧毁这座，
从战火中走来、
正在复苏的城市。
风借雨势，
雨仗风力，
折断榕树的腰肢，
坠落广告牌，
掀翻民宅的屋盖，
让一切归零。
这里，是厦门？

风停雨住，
街道成河，
人们从水中捞起非洲鲫鱼，
网满沉甸甸的鳞光；
数里外农田里，
躺着完整的屋盖，
像一场荒诞的梦境。
被刮落的青芒果，
蜷缩在路上，
等待拾荒人的手掌，
拾起岁月的碎片。
这里，是厦门？

积水排干，
淤泥清扫，
闽南语与吴语交锋，
蜀音同粤语共鸣——
方言在此碰撞、融合，
却依然各自保留着独特的韵脚。
这是一座从战火与风暴中走出的城，
在裂痕中抽芽，
在咸腥中醒来，
在乡音交错中，
灯塔不熄。
这里是厦门？

这里是厦门，
是九十年代初的厦门，
是记忆中那座——
在炮声中奠基、
在汗水中生长、
在台风中挺立，
在咸腥中鲜活、
在乡音交响中，
潮声不灭的灯。

《沉默伟业的序章》

会议室里，
灯火通明，
通宵达旦——
燃烧的香烟弥漫，
争论的硝烟，
在图纸上盘旋。

功能吵，
美观闹；
适用性与造型，
面红耳赤，
争论激烈；
曲线缠绕直线，
几乎致其死地；
平面锋利的刃，
欲将曲面裂解；
长细比爆跳如雷，
饱满度冷嘲热讽；
高宽比斗智，
轴线长斗勇；
强度铜墙铁壁，
韧性抽刀断水；
塌落度冷言冷语，
流动性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
他们都互不相让，
这是一场，
没有硝烟的思想之战。

我如外交官，‌
在他们之间，
穿梭、
调停、
斡旋。
凭三寸不烂之舌，
展平身所学之技。
口干舌燥，
苦口婆心，
述说得失利害。
来来往往，
反反复复。
待直线曲线僵持不下时，
我引材料特性说项；
逢平面曲面争锋相对，
我便借应力示警。

他们权衡利弊，‌
精算得失，
作出退让、妥协，
终于，
达成和解，
签署联盟协议。
协议落定，
图纸上纷争偃旗，
化作油墨下，
一股澎湃合力。

目标实现——‌
天堑架飞虹，
高山凿隧洞，
江河筑广坝，
深海通隧道，
荒漠现绿洲，
戈壁起高楼。
每一座桥梁，
每一条道路，
每一栋建筑，
每一处景观，
都是，
这协议的成果，
大地上的交响乐。
那些面红耳赤的日夜，
皆为，
这沉默伟业最虔诚的序章。

《潮汐雕琢之岸》

虽然，我们同在一个
屋檐下，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融为一体，
分不清彼此的界限，
却，
谁也看不穿谁的眼底——
恍若，横陈着一片
无形的太平洋，在
我们中间。
潮汐，
在掌心蚀刻纹路，
那是——
盐分与岁月，共同
沉淀的年轮。
太平洋的浪，
如掌纹涌向海平一线，
拍打着无形的墙，
卷不碎，
心的岸，
却将掌心的年轮，刻成
永不愈合的裂痕。
但裂痕中，
仍生长着盐的结晶——
它们
来自泪与汗的蒸腾，
来自摩擦中迸发的星火。
裂痕终将愈合，
在盐的结晶里，
我们学会，与
裂痕共生。
屋檐下，
没有完美的圆，
只有完整的环——那是
太平洋潮汐雕琢的岸。
屋檐是陆地，
我们是潮汐，
在碰撞中彼此成岸。

《檐下与屏前》

小时候，我们是檐下暖融的一家人；
长大后，我们是屏前遥望的客尘。
小时候，血缘是系住风筝的暖绳；
长大后，新家是各自泊岸的港城。

小时候，笑声叮咚撞梁成韵；
长大后，问候在像素格里悄声沉闷。
小时候，坦率如呼吸般自然；
长大后，分寸是心照不宣的墙垣。

小时候，我们共守一个书包的宇宙；
长大后，我们默读各自生活的密咒。
小时候，一碗热汤能熨平所有皱褶，
长大后，一句“睡了”需穿越千里星泽。

小时候，牵手就能踏过整片雨季；
长大后，撑伞却在人潮中逆向迁徙。
小时候，未来是共绘的斑斓长卷；
长大后，人生是独行的蜿蜒诗笺。

小时候，以为长大是远方的山峦；
长大后，才知时光是指缝的流沙。
小时候，家是永不熄灭的灯盏；
长大后，家是心底温着的那盏茶。

小时候，唠叨是窗外绵延的雨帘；
长大后，沉默是读懂了的守望缄。
小时候，世界是院墙内的王国；
长大后，世界是地图上赶路的箭弦。

小时候，梦想是玻璃纸里的糖丸；
长大后，责任是嵌入肩膀的犁辕。
小时候，跌倒总有云朵般的手搀；
长大后，伤口是自己缝合的星垣。

小时候，快乐因分享而肆意漫延；
长大后，幸福是凝视当下的静娴。
小时候，以为拥有整片海洋；
长大后，才知珍珠就在身畔的蚌璜。

小时候，我们是一家人；
长大后，心底仍燃着那团最初的灶温。
长大后，我们成了彼此的客尘，
却从未割断，血脉深埋的根与魂。

《皱褶》

年少时，
解不开父亲额上，
皱褶里藏着的密码。

而今，青丝霜染，
到了父亲的年龄。
我独坐进深夜里，
看烟灰一寸一寸，
折下腰肢。

终于，
读懂皱褶藏的秘密，
那是：
藏在酒杯中的无言叹息，
燃在香烟里不肯散去的，
烟灰缸里的黄昏。

《长鞠指向天边》

始皇长鞭——
甩出一道弧，
勒进天边的雾。
千里山河在暗影里，
蛰伏。
青史将这一瞬锻进碑文，
深深——
绵延万里的版图，
在他掌心沙盘的沟壑间，
滚烫。

可楚地的火把，
骤然舔亮了云层，
焰尖，
舐尽阿房斗拱；
朱砂墙骨，
黛色瓦魂，
在罡风中，
碎成磷火，
一点，一点——
悬浮在血色黄昏的是，
迟迟不落的游荡。

而荒芜，
开始啮噬最后一阶。
石阶沁出苔痕，
如大地新生的舌苔，
轻轻舔舐，
那截，
哑火的青铜箭镞，
与它的低语：
“每一场收拢都攥紧焚毁的引信，
都带着，
夯土深处皲裂的旧伤——”

帝国倒下的回声，
在旷野的耳蜗里，
一年，一年，
回荡成一粒，
不肯沉入地底的，
青铜的颤音，
在时间锈迹里，
愈磨愈亮——
像两千年后信号塔上，
飘过的一缕，
云痕。

《心牢无门》

顺治走了，
走进远山的雾霭——
去寻那不可言说的本真，
是一粒未发芽的雪。
温莎放下了，
放下沉重的冠冕，
为了一份爱。
天上云聚云散，
皆可舍；
而心牢无门——
锁孔里，
长出锈蚀的藤蔓，
正攀成另一座牢笼的轮廓。
看透了——
所有的富贵繁华，
不过是一场梦幻；
照见了——
万法的本原里，
并无阴影与分别。
何必说——
那顶王冠，
岂非黄金的枷锁？
你看雨后的月色，
清澈如洗，
那才是我，
本来的衣钵。

《装龙再聋作哑的星》

星空下，
我伫立岸边，
看浪拍岸 ，
看浪触天。

忽听浪嘶吼:
“星！
何以为家？”
星却，
装聋作哑不作声，
投光成河。

春易逝。
地捧花，
是托付；
鱼恋水。
旱季，
是我的流域。

哥伦布无轨。
笋，
不预告竹林。
神话褪色后，
爱，
是唯一时态。

静极，
渊现。
病与颓，
常客。
择途:
不背光，
不炫功，
不伤。

墙，
是另一种歌。
自由，
是笼的骨裂声。

死，
照亮生。
朴素，
是最高霓裳。

潮退、潮退。
童拾贝骸，
言：
“此乃大地——
折返之翼。”

繁星照我，
裤脚湿，
蠓蚊飞舞，
嗡嗡。
仍未闻星语,
星河永耀，
长河永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