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踮着脚
落在湿漉漉的地面
菜叶还挂着夜的露水
鱼盆里的水
把一弯白揉成碎银
摊主的灯还没全亮
只有几筐青菜、土豆、白萝卜
安静地挤在一起
车轮碾过积水，声音很轻
有人低声交谈，话语裹着凉意
落在月光里

风先到了
摸了摸那只狗的耳朵
它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我翻过白菜的叶子
掀开旧棉被
菜抖了一下
我钻进卖主的袖口
他缩了缩脖子，把烟头摁灭
火星溅出来
我绕过讨价还价的声音

手电筒的光切开黑暗
照见秤杆上
渐渐清晰的刻度——
一把葱的重量
恰好等于孩子明天的早餐
“三块。”
“两块五。”
“你看这叶子上还有露水。”
“露水又不值钱。”

秤杆抬了抬，又落下。
我数过，三轮车要咳三十声
才能吐出沾着露水的芹菜
昏黄的灯把影子钉在水泥地上
批发市场的铁门在颤抖
箩筐里蜷缩的月亮
被剥成满地鳞片
而我的拇指正替番茄
计算剩余的日照
一只狗在筐边翻了个身
哼了一声，又睡过去

送饭的人站在灯下
影子拖得老长
保温桶打开时，热气扑上灯泡
把昏黄烫出一个圆圆的洞
米粒还带着灶台的余温
青菜切得参差不齐
他蹲在摊位旁
看妻子把饭咽下去
喉结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买主拎着袋子走了
塑料袋在风里鼓成帆
露水打湿的零钱
在掌心数了又数
夜色翻了个身，压住几盏未熄的灯——
我已把清晨摆上摊位
等待第一双带着体温的手
把它领走
卖主低下头
又开始摆弄那些菜——
把歪的扶正
把蔫的藏到下面

路过的人
误入了白菜们的梦境
三轮车的铁锈味
正和露水谈判
秤杆倾斜的角度
恰好接住了一颗坠落的星
他走过时
塑料袋轻轻翻了个身
泡沫箱里的黑暗裂开一道缝
漏出黎明的第一声
站了一会儿
看月亮一点一点
被风吹淡

狗醒了
它比第一缕光更早醒来
蜷在泡沫箱的阴影里
耳朵贴着地面
听三轮车从三公里外碾碎夜色
尾巴摇动时
秤杆也跟着微微颤抖
它认识每一个早来的顾客——
那个总买最便宜菜叶的老太太
手比骨头还瘦
它舔舔爪子
把凌晨舔出一个
毛茸茸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