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与另一个人交往,是缘分。一直交往,是永恒的缘分。中断交往,是缘分的终结。尘封的交往突然被唤醒,是缘分的延续。我与刘忠华属于第三类。
一切不必牵强附会,但存在玄机。五年前的五月,来自湖南道县的刘忠华到长沙参加栗山诗会。那一天,“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去世,栗山诗会停止研讨会,为之默哀。而位于道县的玉蟾岩遗址,曾出土世界上最早的人工栽培稻谷壳标本。
一万年前的先民与当代的袁隆平,稻种与稻种,诗人与诗人,诗歌与诗歌,培育着无限的联想。中断五年的交往,因“点将台”而持续缘分,不亚于一次“考古挖掘”。
刘忠华的微信名叫“湖湘刘二·释延二”,视频名曰“潇湘诗侠刘二释延二”。“湖湘刘二”也好,“潇湘诗侠刘二”也罢,字面意思明显。“释延”是佛门弟子之名,也排第“二”。我管你“二”不“二”。所有的微友,我统统标注真名实姓,刘忠华也不例外。
道县是永州文化底蕴最深的区域之一,周敦颐、何绍基最具代表性。刘忠华写诗,是感悟、感恩这一片山水,不写诗倒是辜负。
刘忠华因出版诗集《阳明在上》,被阳明山管理局授予“荣誉村民”称号。我关心的是,刘忠华能不能夹带“私活”,让我也陪着潇洒几天?
“夏季,宁静的午后
日头,一眨眼便躲到睫毛之外
有云很和气地漫过山顶
于头上泼一页水墨
透过阴凉的空气,我看见亲人
不慌不忙走向自己的茅舍
他们踩过的蒿草
很久很久没有抬起头来”
《过山雨》是一幅空灵的水墨画。一位出色的诗人是一位出色的画家。诗人站在另一处茅舍,目睹此情此景。我可能比他还要固执,一定要等到蒿草“抬起头来”,与我对视。哪怕几天几夜,不罢不休。
“二婶在屋里塞满柴火,稻草
二婶让自己的影子没地方安身。月亮
出来,她会对着夜空唱:
‘月亮戴箍啊,野草晒枯。’”
《蜗牛》是刘忠华精品中的精品。普通人的命运,写出了无语之语、无悲之悲、无泪之泪。品之,口干舌燥,心灵龟裂。
“绕过橘园就能撞见。身材单薄
我穿旧的那件格子衬衫,在他身上
空荡荡,飘。那些觊觎粮食的鸟
刚落下又飞走
看见我,他想喊,却把声音
压进草里。他挥舞着手臂
手中的红色塑料袋,多么像
20年前廖小玉丢失的红纱巾
走过去,搂着他
把一根纸烟,夹在他耳朵上
又在他嘴里塞上一颗糖。这么些年
我一直在外晃荡,青春,爱,梦想
一无所有。这个老小子静静地
听。好半天,都一直抿着嘴,笑”
很多诗人写过《稻草人》。刘忠华写得最为传神。这哪里是稻草人?分明是小时候亲密的玩伴。人性、土性、德性,尽在其间。晃荡在外的流浪汉,与守望家园的流浪汉,相逢一笑。我甚至怀疑,三更半夜,两位流浪汉会神不知鬼不觉“合二为一”,合唱一首《故乡的风》。
“哦,快看呐,亲人们
一个个,回到了田野
如果风再大一点,会听见
他们一边劳作,一边说笑
如果在夜晚,会听见
他们迈开脚步,走过熟悉的田埂
月光再大一点,会听见他们
在溪流里,轻轻擦洗身子”
《再写稻草人》让我过目不忘。稻草人扎活了,已逝的亲人们回来了。诗人把沉重的往事,写得如此轻松,足见其举重若轻的功底。
“五岭余脉,阳明山麓,全药冲村。我
像一个采药人的后代,记下这些名字,记下
人间的病,人间的药,人间的好”
“在勾蓝,月光照过屋顶
古人的屋顶和今人的屋顶
富人的屋顶和穷人的屋顶
月光照过屋顶时,有的地方白
有的地方会更黑”
从《全药冲村》到《月光照过屋顶》的勾蓝瑶寨,从人间的病、药、好到古今的穷富与黑白,诗人只是吟哦相似与雷同的酸甜苦辣。诗人也是过客与品尝者。
“花格木窗渐渐成了黑色,织满蛛网
堂屋墙壁上先人的照片已经发黄
蓑衣上的棕丝,头顶的毛发一样,脱落了不少
墙上挂着的算盘,一拨动,珠子准会散落”
“阳光从大枫坳挤进花格木窗。阴阳交错中
他的脸,他的人,陆离斑驳
这大瑶山陈旧的年画,在角落里
神态安详”
《说起光阴》,是大瑶山的写真。娓娓道来,细细品来,却似搪瓷缸的老酒。也许有人说,这是分行的散文。但你接一接试试?诗的每一处关节,都使你手指的关节生疼。
“见过那种鸟。在童年,道州盆地
我到另一地方去。晴好天气,它忽然
从前面的油菜地里,一个旱地拔葱,一边叫唤
一边往云层里钻。好一会儿,又忽地,一头
栽下来,嘴里含着笑声
一定有一些事情要告诉天上的亲人
也一定有一些云层里的事,要转告地上的亲人
这小信使,小嘴儿真甜”
“我和她一起站着
阳光从中间照射下来
我眨了眨眼,她也眨了眨
她的眼里依然有光
我的眼里,好像有飞虫
我背过身去,揉了好久”
《一只云雀在天地间飞来飞去》和《马英花》是典型的“刘式风格”,轻盈深邃,意味绵长。
诗人说:“水是流动的、柔软的,是时间与生命的隐喻;山是静立的、坚毅的,是空间与精神的象征。中国美学讲‘山水’,山为德,水为性,二者相生不离。”
刘忠华的诗歌,别开生面。他是永州山水最忠诚、最生动、最集中的歌者之一。创作佐证了论述,雄厚笔力胜过了嘴上功夫。新乡土诗派有这样一员镇守一方的大将,幸哉幸哉。
2026年5月2日于长沙德润园
刘忠华的诗
过山雨
夏季,宁静的午后
日头,一眨眼便躲到睫毛之外
有云很和气地漫过山顶
于头上泼一页水墨
透过阴凉的空气,我看见亲人
不慌不忙走向自己的茅舍
他们踩过的蒿草
很久很久没有抬起头来
我为它们惋惜的刹那
一滴雨,写在鼻梁上
使你不能接受地
坦率,真诚,沁入心脾
极漂亮的花朵。开在
枝头的鸟鸣,也
“扑哧”一声被雨打落
我想起远逝的歌声
山崖上那清泉
汩汩汩汩啼满山头
以水濯足,我遥远的梦幻
显得真实
蜗牛
驼背的二婶。很少走出过寨子
只在菜园,庭院,后山,甚至于屋角
忙忙碌碌
少有人搭理她。二叔
走得早。两个孩子
儿子去了广东
女儿去了浙江
二婶在屋里塞满柴火,稻草
二婶让自己的影子没地方安身。月亮
出来,她会对着夜空唱:
“月亮戴箍啊,野草晒枯。”
草枯了就没了。后山上
二婶的坟堆像蜗牛壳
坟头那两根
串着钱纸的竹枝
像蜗牛的两只触角
分别往广东和浙江方向,伸着
只要风路过,就分别颤动几下
稻草人
绕过橘园就能撞见。身材单薄
我穿旧的那件格子衬衫,在他身上
空荡荡,飘。那些觊觎粮食的鸟
刚落下又飞走
看见我,他想喊,却把声音
压进草里。他挥舞着手臂
手中的红色塑料袋,多么像
20年前廖小玉丢失的红纱巾
走过去,搂着他
把一根纸烟,夹在他耳朵上
又在他嘴里塞上一颗糖。这么些年
我一直在外晃荡,青春,爱,梦想
一无所有。这个老小子静静地
听。好半天,都一直抿着嘴,笑
他视母亲:干娘
娘骂他:野崽
娘说:少理他
我衔着一根稻草
走在故园中间,一边是娘
一边是她的干儿子。我把稻草给谁
都会减轻另外一方的重量
再写稻草人
想先人了,就到田地里
扎稻草人
然后翻出他们生前
穿过的衣裳一一套在身上
再把生前用过的瓦罐
摆在他们面前
每个瓦罐里,添上井水
——一生嗜酒的五叔公,二伯父
当然要改为红薯酒
哦,快看呐,亲人们
一个个,回到了田野
如果风再大一点,会听见
他们一边劳作,一边说笑
如果在夜晚,会听见
他们迈开脚步,走过熟悉的田埂
月光再大一点,会听见他们
在溪流里,轻轻擦洗身子
全药冲村
车前草。鱼腥草。苍耳草。我熟悉的兄弟
金银花。喇叭花。野菊花。我芬芳的妹妹
苦麻菜。苦楝子。苦艾草。我苦命的邻居
包谷须。丝瓜络。臭牡丹。不敢臧否的长辈
菖蒲。青蒿。泽兰。半边莲。都比我高
厚朴。桑枝。皂角。老槐树。都比我矮
蜂蜡。地鳖。蜈蚣。异蛇。在酒里泡着
我认识的还有:
地上天南星,天上无根水
七叶一枝花,世间仁者心
五岭余脉,阳明山麓,全药冲村。我
像一个采药人的后代,记下这些名字,记下
人间的病,人间的药,人间的好
相反相畏。相亲相害。相恶相生。我记得
草药医生邓三贵的小儿子邓全能,我也记得
这个全村最帅的小伙子,自从广东打工回来
总喜欢一个人,坐在银杏树下看鸟看云
看邓白芍露水一样爱对他翻白眼;看穿冲而过的
高速公路,输送带一样钻进隧道就不见了
看人世,有时像冰片,有时像防风,更多像生地
当归汤冷了,也不回;娘走了
也不回
月光照过屋顶
在勾蓝,月光照过屋顶
古人的屋顶和今人的屋顶
富人的屋顶和穷人的屋顶
月光照过屋顶时,有的地方白
有的地方会更黑
月光在古人的屋顶
比今人的屋顶要多一些
在富人的屋顶和穷人的屋顶一样多
月光在勾蓝黄中进家黑大于白
在黄金龙家要白一些。黄金龙
这个传说中的英雄
住在庙宇上方
说起光阴
花格木窗渐渐成了黑色,织满蛛网
堂屋墙壁上先人的照片已经发黄
蓑衣上的棕丝,头顶的毛发一样,脱落了不少
墙上挂着的算盘,一拨动,珠子准会散落
1992年1月22日,村小学颁发给孙子的
“三好学生”奖状,红白相间,泛着渍斑
老灶台越擦越亮,喝水的搪瓷缸越来越黑
敬酒时,酒杯里的酒,要分五口甚至七口才能喝完
窗外,柿子先于树叶落下。有一颗,像流星
砸在地上,碎了。凤阿婆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又转过来,剥豆子的动作有些迟缓,却很老道
“60年了。她从棉花坪凤家嫁到大枫坳甘家
整整60年了。”这个年逾八旬的瑶族老人,前任
村支书,说起自己的老伴,像说起自己,说起昨天
阳光从大枫坳挤进花格木窗。阴阳交错中
他的脸,他的人,陆离斑驳
这大瑶山陈旧的年画,在角落里
神态安详
一只云雀在天地间飞来飞去
见过那种鸟。在童年,道州盆地
我到另一地方去。晴好天气,它忽然
从前面的油菜地里,一个旱地拔葱,一边叫唤
一边往云层里钻。好一会儿,又忽地,一头
栽下来,嘴里含着笑声
一定有一些事情要告诉天上的亲人
也一定有一些云层里的事,要转告地上的亲人
这小信使,小嘴儿真甜
父亲在油菜地下方的麦田里
耕种,母亲也在。麦苗青青
四月在田间闪烁
什么时候,大地渐渐上升。在另一处
我久久凝望着,云雀再一次飞起来
父亲和母亲,在那鸟啼中直了直身子,然后
弯下去,继续劳作。一片苍茫中
云雀从云层里返回
这一次好像没有带来什么消息
父亲和母亲,忙着在麦田里除草,施肥
麦子成熟,还需要好一段时间
那时候天上的亲人,一定像太阳一样
向下,眺望着后人
和青青的田野
马英花
一具肉身站在路边
背负那么重的柴火
等着路人侧身过去
马英花。阳明山的亲人
祖母,母亲,婶娘中的
任意一个
时间太久了。那些重负
早已压入骨髓
——你看那佝偻的背脊
驮着整个尘世
驮着前世债,今世爱
在风里喘着粗气
我想接过那些重负
我是阳明山的儿子,丈夫,父亲
理应接过那债,那爱
让她轻松一会儿
“你自己的负担也不轻”
坳子里,风吹过来,又吹过去
像母亲反复说着同样的话
我和她一起站着
阳光从中间照射下来
我眨了眨眼,她也眨了眨
她的眼里依然有光
我的眼里,好像有飞虫
我背过身去,揉了好久
【简介】刘忠华,60后,湖南道县人,供职于湖南科技学院,副教授,二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永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1980年代中期开始习诗,后因谋生、求取学位和职称,三次十数年中断写作。迄今已在20余家省级及以上文学期刊和党报副刊发表诗歌1000余首,评论20余篇;曾获第五届叶圣陶教师文学奖等;出版诗集《时间的光芒》《一个人的山水诗经》《对一条河流的仰望》《阳明在上》《独步人间》5部。
编辑:张永锦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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