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

娘胎里出来
流血的事很多
母亲说
没见过我流泪

母亲走的那三天
泪断了线
他们怕我随她去
把我绑进医院
绑我的绳子
和房梁上那根
是同一捆

我自信
我是最后一个没掉泪的人

前天刀口崩开
血流了一地
我蹲下去擦
像擦一块打翻的酱油
摸了摸眼角
还是干的

快一个甲子
王八软腹朝下
从不示人

五一这天
女儿把水果切成
很薄的片
薄得能透光
她眼睛很大
少了神润
面色发白
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

"爸，给自己放天假
休息两天
一切都会好的"

她说"一切"
包括我
她说"好的"
像在哄一个
不会好的

我写了半辈子诗
那些字
今天比她脸还苍白

她小心翼翼
把苹果削成兔子形状
是她小时候
我哄她吃药的招式

原来她早就看穿了
看穿我不是累
是看穿我
连累都装不像了

但她还在演
削完兔子
还对着光
检查耳朵对称不对称

而我只能坐着
让她的演技
白白浪费

原来我这一生的风雨
不过是窗户上一层纸
不能点透
点透了
和告别人生
没什么两样

只是没想到
捅破它的
不是刀
是她
更没想到
她捅破的时候
手在抖

而我终于湿了眼角
摸了摸
不是泪
是死不下去的
东西

             2026.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