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末的寒风里，
母亲把仅有的积蓄，
缝进大姐七岁的梦。
 
红红的外布，像一团跳动的火，
映着她名字里的“喜”字，
也映着全家微薄的期盼。
 
几年后，我长到当初她的个头，
那件棉衣已爬满补丁，
像岁月盖上的印章，
沉重，却依旧温暖。
 
大姐穿不下，母亲递给我。
男孩的心，却怯怯躲闪——
红色，是女孩的专属。
我把它藏进外套的深处，
像藏起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怕一句嘲笑，刺穿自尊的薄纸。
 
田间地头，教室操场，
我生怕衣角泄露心底的窘迫。
可同桌的目光，早已悄然落在我身上，
不动声色，默默守着一个隐秘的谜。
 
直到那天课间操结束，
他突然恶作剧掀开我的外衣——
红布斑驳，补丁错落，骤然暴露在阳光下，
像几只惊恐睁大的眼睛，
局促望着我，也望着哄笑四起的同学。
 
我脸颊滚烫，恨不得钻进地缝。
待喧嚣散尽，
心却慢慢沉静下来。
原来，贫穷从不是羞耻，
藏着掖着，才真正让人卑微。
 
后来，我不再躲闪，
任这件棉衣在寒风中护我。
再后来，我也渐渐长大，
它又按长幼次序传给弟妹，
像传递一束微弱、却从未熄灭的薪火。
 
直到岁月磨洗经年，
它通体暗沉发黑，辨不出最初的艳红，
棉絮泛黄，从细密破洞里悄悄探出，
像冻伤的手指，默诉岁月的寒凉。
 
它走过六个孩子的童年，
吸饱了汗渍、泪痕、风尘与流年。
它褪去鲜亮，愈发厚重；
它褪去原色，
却沉淀出最值得骄傲的底色——
是贫寒岁月里的坚韧，
是手足相递间的温情，
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出的微光，
暖暖照亮我们，走过人生每一个最冷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