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站在旷野，我忘记了——
旧草帽，被暮色亲吻过多少次。

但记得，吃过一次草，一生不再饿。
穿一件衣服，一生不再换。

一生寸步难移。风替我去过远方。
候鸟替我触摸过江南的暖。

沉默的信徒，守着青苗，
守着镰刀点头，守着盛满麦茬的夜空。

2

你看见我立在田野，
麦浪翻滚，披月色的丝绸。

你以为我什么都有，
我从不开口解释。

这么说吧：我是个没有前途的人。
如果按照你的尺度。

你的喧闹不是我的喧闹。
你的孤独，和我的孤独一样。

我一生的主题：
守。安静的动词。

3

日子的锋利，
你很难觉察。

你是一天一天变老的。
有一天，镜子告诉你。

于是，你反复咀嚼：
露水，和黄昏。

我的旧草帽，什么都知道。
飞鸟停过，蝴蝶歇过。

所有短暂相逢，
都会转身溜走。

它曾替你，现在替我
挡住风雨。愁，不出口。

4

这件旧衣服，也是
慢慢变旧的。

你的祖父曾穿上它，赶着他的牛，
在太阳升起前犁地，
撒下种子，锄草，收割。

之后你父亲穿。
我穿上时，闻到比泥土更浓的，
水泥和白灰的味道。

我看见你的父亲，
有时候是你——
爬上荒凉的山岗，给你的祖父上坟。

每一次，杏花一半开着，
一半正落。我的衣服越来越旧了。

5

那时候，春风总准时返乡，
给我活动筋骨。

你知道，一个人懂另一个人，
是读出他不出口的言语。

它绕着麦田徘徊，
坐在返青麦苗上，看着我。

年年相逢，又年年分开。
每当麦苗晃动时，我知道它来了。

哪怕什么都不说，
这就够美好了。

6

杏花才落不久，落了一场细雨。
我正在晾晒自己。

你挣脱母亲的手，
向我撞过来。

你那么小，
只能够到我的衣角。

你摊开左手，几粒青杏，
要给我吃。

逗笑了母亲——
她那么年轻，是杏花。

另一场雨里，你高过我的肩头。
你眼里的惊喜，熄灭了。

你母亲鬓角，
开几朵白花。

7

后来我们有过许多无话不说的日子——
我仅仅是个倾听者。

那是你第一次，一个人拿起鞭子，
放牧七头牛。

旷野空旷。我知道
一个人第一次面对这空旷，
总是害怕的。

你坐在我旁边，攥紧鞭子。
你说那只牛犊，才三个月，
你说你忘记了昨天背诵的课文……

这个下午，一遍遍
抚过我的日光，
也抚摸你，很温暖。

我想告诉你，杏花落后，
长出的果，并不美好，
我怕你难过。

我想告诉你，青杏是酸涩的，
即使成熟，杏核也是苦的，
我没有说出口。

你赶着牛群，向我挥手。
脸颊被夕阳渲染得绯红。
你还是要掉入夜色。

8

之前我从没有感觉夜晚漫长，
一个人有了念想，一切就变了。

植物安静生长，
虫鸣响彻山岗。

月光落在身上，
寂静，一刀一刀割向我。

我想到了你，
我的朋友！

远远的山腰，
月色笼罩村庄。

青瓦遮蔽着的屋子里
你睡了吗？

我的朋友，只要想起你嘴角的笑，
这夜晚，就不那么伤人了。

9

在蓝色丛林里，
蚂蚁赶路，瓢虫栖身，
微小生灵，都有自己的天空。

胡麻花为顶。
胡麻花唱歌。

你爷爷奶奶，父亲母亲，
低头锄草。多余的植物，
被清除出去。

他们的眼睛里：
事物温柔。阳光泼蜜。

你妹妹追一只蓝蝴蝶，
跑了一个下午，
她时不时停在胡麻花上。

你在我身旁坐着，偶尔看看远处放牧的牛，
更多时间，你看一本厚厚的书，
从你的表情里，我知道书里的故事有趣极了。

平凡的日子，所有事物都没表露太多野望，
在各自宿命里奔波，
胡麻花看见了具象的幸福。

10

再也没有种过胡麻，
再也没有扎着马尾的小姑娘，
因此，这只蓝蝴蝶是安全的。

她飞过麦田，
绕你的父母飞翔，在我肩头休憩，
便飞向遥远天空。

你的爷爷奶奶相继睡进泥土，
除了不再年轻的父母，
牵挂你的，我也是期中一个。

县城里来的汽车，在两山之间的峡谷路口
吐出你。你的书包
大了，沉甸甸的。

我知道，你很难再记起
一个陈旧的稻草人，
就像记起你用简单的词语描述出的美好。

可是你离他们，更近了，
还是更远了？
谁会给你答案。

再见，蓝花蝶！再见，我的朋友。
如果你哪天敲开一只杏核，
想必你会想起我。

11

你不再踩过田埂，
不再把青杏塞进我掌心。

课本里的文字，比麦芒更锋利，
你偶尔回头，望一眼田野，
望一眼立在风里的我，
眼神里，闪烁慌张。

我攥紧那些陈旧的笑声，
掠过书页的晨光，
也落在我身上——
你轻声和我说话。

12

校园的围墙，隔开了田野，
我学会了告别。

牛铃远了，
黄昏的虫鸣也远了。

所有在灯下静守的日子，
我在日记上刻画过往。

窗外，月光温柔，
也照着田野里的那个稻草人。

13

我的鞋子小了再小，
我的裤子短了再短。
我说话的语气，变得粗重。

我们谈起一场梦，
也会谈起风的尽头。

但不会聊起一只稻草人，
不会聊起一只幼小的牛犊。

一些心事，像麦芒，
扎着那些文字。六月的灼热，微痛。

14

关于一场灾难，
文字常常苍白无力。

那个中午，没有征兆，
大地骤然怒吼。

远处的山岗，像被投下炸弹，
尘土飞扬。

我没有听见遥远村庄的哭喊，
废墟中无尽的挣扎。

从蜀地传来的震颤，
也让我们的房子出现裂缝，青瓦跌落。

我忽略掉的很多，
包括旷野里那只歪斜的稻草人。

15 

草正常绿。花正常开。
桑麻循着季节。

村庄只是重新换了个地方——
依河，靠路，远离田地，
人们更方便去远处。

父辈们不再叫农民，
叫农民工。

每年春节过后，
他们背笨重的行囊，
向远处去。

在包头、乌鲁木齐，
他们建造出他们一生也住不起的房子。

村庄留在峡谷里，
任风来回吹。草疯狂生长，
那只稻草人快要被淹没了。

16

我还站在田里。
但再难看见翻滚麦浪。

一条更宽的路，
向远处去。

风从哪里吹来，
我知道那里有燕子告诉我的辽阔。

我看着那个
灯火长明的夜晚。

你母亲一定在收拾行李。
足够多了，还怕带的少了。

你父亲坐炕沿抽烟。不善于言谈的
嘴唇，偶尔蹦出一两个字的关怀。

我看着你乘车消失。
我愿意认为你替我去远方。

17

在安宁一切安宁。
有时去中山桥走一走。

和几个写诗的朋友，
也可能是几个画画的，写字的……

时常看见，白塔山，
白塔在顶，挂着云朵。

黄河缓慢。几本书摊开又合上，
一大把时光，折叠进日记里。

兰州的暮色中，
有几个狷狂少年吼着《黄河谣》。

18.

黄河慢。万物都愿意停下来，
在兰州的风里，安放自身。

一棵古老的核桃树，
接住落日，
接住那些不谙世事的黄昏。

谁家的核桃树，不长绿叶，
不结青涩的果。
应当安静，又带悲悯。

那件碎花裙子的温柔，
在风里飘荡了一阵子，
被这座城悄悄收纳。

兰州，你教我沉默——
像那只稻草人，
守着空旷，有些话不必出口。

19

黄河不急，兰州就慢了下来。
白塔山不肯开口。

风过安宁，谁丢了什么？
大河自己孤独，夜色原谅所有。

爱过的，恨过的，
早被黄河带走了。

再写兰州，会
想起一些名字，
觉得熟悉，忘记了那些细节。

20

遇见许多人，只有一个
像春风拂过麦田。

我会向她讲起田野里的稻草人，
讲起青杏酸……

两个人都会成稻草人，
彼此诉说，彼此倾听。

关于余生，都是亏欠。
仍然美好！

21

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母亲絮絮叨叨，
父亲烟呛的咳嗽声里，
带进一两句问候。

临了挂电话时，
母亲说：最后一袋子胡麻榨了油
留给我吃……

后面说的听不清了
眼里一片蓝盈盈胡麻花
陌生少年坐在稻草人看书……

窗外天蓝，
却不是那日的蓝。

22

午后，我望着我的江山。
属于自己隐秘的甜——
被岁月封存在寻常的日子里。

一间小屋，一盏灯火。
妻子低语，给儿子讲稻草人的故事。
不要问我倦意。安。淡。知足。

能卸下盔甲的地方，多好。
生出了翅膀——
一个凡人，栖于柴米，
并获得飞翔的能力。

从一个黄昏，
到另一个黄昏。

23

苍鹰交出孤峭的身影。
铁色的鸟。旷野的鸟。风的信使。

荒原的宣告者——
一束戈壁的野火，永远
顺着天山奔涌。

苍鹰！
我遇见你——掠过天际，
翅尖撕裂云朵。

从连绵起伏的天山褶皱里，
探出琥珀般的眼眸。
俯瞰荒芜中行走的过客，
觅食野狐狸，一只行走的稻草人。

24

有世人未察的巨浪，
在大漠尽头拍击着沙丘。

胡杨倾斜，风沙裹着枯枝，
向荒原沉落。

暮色漫过。我曾在抬眼间，
看见它越过塔克拉玛干的沙海，
穿过克孜尔石窟的薄烟，
踏过戈壁，栖身宿命的庙堂。

白昼无边无际。我这样想过：
我为旷野长风而生的翅膀，
终要沉落，短暂路过石河子。

25

天山月圆。
天山的野——很空。

大漠和孤立的胡杨一样寂然，
村落——遗落的驿站。

有烟火的地方，就有人间。
旷野装满月光，无边苍茫。

这里，我认真看过，轻轻走过。
那些被磨旧的戈壁石，
无数次被落日焐暖。

再过些日子，会被大雪掩埋。
再见了。秋风吹着，替我道着珍重。

从戈壁到绿洲，我看见一些等火车的人——
几株散落的胡杨。
背影硕大的包裹里，装着西域的苍茫。

26

炊烟缥缈。骨骼轻了。
陌生的记忆，被饭菜的香唤醒。
被什么包裹着，梦是香的。

翌日和母亲去山上，
路没了，顺着记忆走。

人不在时，院子颓败得快；
脚不光顾，路荒得快。

母亲指认出一块我家的地。
荒草中间，一个熟悉的事物。
破衣服。碎裂的草帽。里面长出草……

暴尸荒野的记忆，击中我。
但那种痛，不再深刻。
淡淡的，仿佛被苋麻咬了一下。

27

躺在老家的床上，
仿佛囚徒。

窗外的寂静有点虚假。
一个人对着黑，数心跳。

忽然看清一种荒诞：奔波、计较
最后都会落空。

那些人事和远方——
风中抓不住的影子。

我是谁，为谁虚度年华？
所有拥有，
都是转瞬的错觉。

黑夜仿佛杏核
我躺着，清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