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 单

为凌晨三点拨错的号码买单
为那个再没接通过的声音买单
为酒杯里晃碎的月亮买单
为跳起时踩空的最后一级台阶买单
——脚踝肿了三个月
药费单还在抽屉里
发霉

霉斑像父亲肺片上的阴影
像石榴树没等到秋天的那个秋天
像她翻过合照时
墙皮剥落的那声轻响

为床到马桶的七步距离买单
为起夜时撞翻的尿盆买单
为母亲手术室外
凑不齐的八万块买单
为红着脸退回来的红包买单
——人情是复利
越欠
越不敢算

为她留在玄关的钥匙买单
为合照翻成背面的那面墙买单
——那面墙
曾经挂着石榴树的影子

为下岗名单上父亲的名字买单
为名字后面那串买断工龄的数字买单
为数字换成儿子第一笔学费时的
那声咳嗽买单

为拆迁办量错的那半米阳台买单
为阳台上的石榴树
没等到秋天买单
——树倒了
影子还在墙上
像她走了
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为阅兵式上父亲突然挺直的腰买单
——那里面
有我的两节脊椎
和肺片上扩散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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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安眠药数到比羊还多买单
为四壁收缩时磨出的茧买单
为镜子认不出的人买单
为还没写完的遗书买单

一生的账单
是火盆里
飘飘洒洒的纸钱
是霉斑、是石榴树、是两节脊椎
是墙上剥落的影子
是锁孔里锈死的钥匙
是黄泉路上
最后一笔
不用找零的
全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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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