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人间有很多渡口。
有的渡口热闹非凡，人声鼎沸，
像一锅煮沸的江水，咕嘟咕嘟冒着
生活的气泡——挑担的、牵马的、
抱孩子的妇人、赶考的书生、
负剑的侠客、卖唱的盲眼老人，
挤在一条木船上，
船板吱呀作响，像岁月在磨牙。

有的渡口冷清，
甚至无一人行踪。
只有一只白鹭单脚立于浅滩，
像一枚被遗忘的逗号，
等待某个句子前来认领。
野渡无人舟自横——
那横着的，哪里是舟？
分明是一截被时间砍断的木头，
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樵夫。

二

有些河流并无渡口，
但人也过去了——
挽起裤腿蹚水，
卵石硌痛脚心，
那疼痛是河流颁发的通行证；
扎一根木筏，
在漩涡与暗礁之间
用竹竿丈量生死的距离；
于深夜泅渡，
月光是唯一的灯塔，
水草缠住脚踝时，
咬断的不是水草，
是恐惧的舌头。
更有人在两岸之间
拉一根钢索，身轻如燕
从这一头滑向那一头——
风在耳边呼啸，下面是
深渊张开的嘴，
他把命交给一根细绳，
和一颗比细绳更细的决心。

三

而更多人，并不选择渡口。
他们觉得此岸和彼岸并无二致。
此岸有桃花，彼岸也有桃花，
此岸有炊烟，彼岸的炊烟
不过是此岸的倒影。
此岸有坟墓，彼岸也有坟墓，
此岸有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
彼岸的哭声，与此岸的哭声
用的是同一种方言。
他们坐在自家的门槛上，
看渡口的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戏台上的悲欢离合，
戏台下的柴米油盐，
哪一个更真实？
他们不回答。
有人一生没有离开过村庄，
却在田埂上走完了
比丝绸之路更长的路。
有人从未见过大海，
却在一口老井里
打捞过无数次潮汐。

四

世间原本没有渡口，
全因有了此岸和彼岸。
此岸是生，彼岸是死——
于是有了哭丧的渡口，
纸钱如雪，白幡如帆，
送葬的人站在船头，
把哭声撒进河里，
河水便记住了
一种人类独有的盐。
此岸是故乡，彼岸是异乡——
于是有了离别的渡口，
母亲的白发在风里飘，
像一面投降的旗。
儿子的背影越来越小，
最后小成一滴墨，
落在母亲浑浊的眼眶里，
再也化不开。
此岸是昨天，彼岸是明天——
于是有了记忆的渡口，
我们站在船中央，
左手是褪色的旧照片，
右手是尚未拆封的信。
船身摇晃，
我们摇晃，
连时间也跟着摇晃。

五

渡口上，永远站着一个人。
有时是摆渡的老人，
斗笠压得很低，
像扣住了一整片乌云。
他的手掌布满老茧，
那是河流在他手上
刻下的地图。
他不说一句话，
只把竹篙往水里一插，
再一拔，
便完成了一次
人与河流的谈判。
有时是等待的人。
她站在岸边，从清晨站到黄昏，
从桃花开到桃花落。
她等的人，也许已经
从另一座渡口上了岸，
娶了另一座村庄的姑娘。
但她还在等。
等待本身，已成为
她唯一的渡口——
她渡的不是人，
是时间。
有时，渡口上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风从这一岸吹到那一岸，
只有月光同时照亮
两岸的芦苇。
这时，渡口便归还给了
河流本身。
河流不需要人，
人却需要渡口——
需要那个可以站定、可以张望、
可以犹豫、可以告别的
小小平台。

六

我也曾站在某个渡口。
那时我年轻，以为此岸是牢笼，
彼岸是自由。
我交了船钱，上了船，
却在河心发现——
此岸的炊烟正在升起，
彼岸的炊烟也正在升起。
此岸有人在唤我的名字，
彼岸也有人，用同样的声调，
唤一个与我相似的名字。
船到中游，我突然想跳下去。
不是想死，
是想成为河流本身，
让从此岸到彼岸的距离，
变成我自己的长度。
但我没有跳。
我只是站在船尾，
看渡口的灯火越来越小，
最后小成一颗星，
挂在某个我再也回不去的
夜空。

七

如今我明白——
世间最深的渡口，
不在河上，不在江边，
而在一个人的心里。
心里有此岸，心里有彼岸，
心里有一条永远无法泅渡的河。
我们终其一生，
都在自己的心里摆渡，
用回忆作舟，用遗憾作桨，
用那些想说而未说的话
作压舱的石头。
有些心河，宽得没有边，
我们划了一辈子，
才发现根本没有彼岸——
此岸即彼岸，彼岸即此岸，
我们不过是在原地打转，
转出了一个
叫作“一生”的漩涡。

八

但仍有渡口，在等着我们。
在晨雾未散的江面，
在暮色四合的芦苇荡，
在一张旧船票褪色的边缘，
在一个梦与另一个梦的
缝隙之间。
渡口永远在那里，
不管有没有人经过。
热闹是它的，冷清也是它的；
离别是它的，重逢也是它的；
生是它的，死也是它的。
而我们，不过是
渡口上的一阵风，
吹过，便散了。
只有河流记得，
某年某月某日，
曾有一个身影
在这里站过，
在这里张望过，
在这里——
把一生
渡成了
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