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雕》

在海拔五千米之上，空气稀薄得只剩信仰。
你展开双翼，便是一座移动的寺庙。

风是唯一的经文，你诵读它，
用羽毛的轻盈，用瞳孔里那枚
永不坠落的太阳。

岩壁是你遗弃的尘世。
你把自己种进云层，
成为天空最孤独的标点——
一个拒绝落地的惊叹号。

俯冲时，大地突然倾斜。
所有的阴影都向你朝拜。
你抓住猎物，如同抓住
自己坠落的命运。

而每一次攀升，
都是对深渊的宽恕。

黄昏把你的剪影烙在雪山之巅——
那是神留在人间的最后一枚印章。

有时，飞翔不是逃离，
而是把孤独举得更高。

《雪豹》

岩石等一个名字，等了三百萬年。
直到你踏碎第一片雪，
群山才终于认出自己。

你是行走的悬崖。
皮毛里藏着整个高原的风声：
每一块斑纹都是地质纪年，
每一次呼吸都在丈量
人与神之间那条模糊的等高线。

你从不奔跑——奔跑是平原的语法。
你只移动：像雪崩前的寂静，
像一块会思考的石头突然决定
去另一块石头那里做客。

羚羊的惊慌是你写的诗，但你读得很轻。
舌尖舔过冰碛，
便尝出了季节的全部冷酷。

人类用长焦镜头偷窥你，你懒得回头。
你的孤独是合法的，
有雪线颁发的执照。

只有岩羊知道，你卧在碎石滩上的样子，
像一枚被风遗忘的月牙——
锋利，但从不主动割伤任何一片云。

你不需要被理解。理解是低海拔的特产。
你只需被雪覆盖，被风翻阅，
被那些永远到不了的高度默默注释。

《狼》

月亮是一枚生锈的硬币。
你仰起头，把它含在嘴里——
不花掉，只含着，
像含着整个草原的零钱。

你从不单独出现。孤独是人类的病。
你们只成群——
一群移动的省略号，
删掉了所有多余的解释。

奔跑时，大地在身后缝合。
蹄印是缝针，草是线。
你们跑过的地方，春天会晚来三天，
因为所有嫩芽都在辨认
哪一种绿更接近饥饿。

羊圈里的灯是你们的标点：
逗号，句号，或者一个永远打不完的问号。
你们围着它转，
像围着一座没有门的寺庙。

猎人说你残忍。你只是把生存
翻译成了另一种语法：
没有形容词，只有动词；
没有祈祷，只有计算——
风从哪个方向来，
血就往哪个方向流。

而你们低头舔舐伤口时，
舌头是柔软的绷带，
比人类的誓言更可靠，
比寺庙的钟声更准时。

你们不信仰神，你们只信仰距离——
猎物与饥饿之间的距离，
生与死之间那道刚好够奔跑的缝隙。

《岩羊》

你生下来就欠悬崖一笔债，
用四只蹄子分期偿还。
每一块岩石都是你的债权人。
它们从不催款，只在你失足时
轻轻收下利息。

你的角是向天空借的——
两柄弯曲的问号，
问了一辈子，
也没问出云的去向。

豹的瞳孔是你的闹钟，
每天准时在岩壁后面亮起一盏盏红灯。
你便继续攀爬，
把心跳调成静音，
把呼吸压成扁平的石头。

人类从谷底仰望，说你勇敢。
你不知道什么叫勇敢。
你只知道：停下来，
就是另一种坠落。

偶尔，你也站在山脊，
看云从两角之间流过。
那一刻你觉得自己也是某种天气的一部分——
不是雨，不是雪，
是风与风之间那道被遗忘的停顿。

你从不选择高度。高度选择了你，
然后把你钉成悬崖上一枚会呼吸的逗号。

《土拨鼠》

你从土里借来一具身体，
租期是整个夏天。

洞口是你的门牌号。风总是按错门铃，
你便缩回那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
把黑暗重新整理一遍。

站立时，你把自己插进草原的插座，
成为大地最矮的瞭望塔——
警报范围：三米，
有效半径：一个心跳。

鹰的影子掠过，你便解散整个身体，
像一封被退信的地址，
重新埋进无人查收的沉默。

你囤积的草茎是另一种货币，
在冬天的银行里慢慢贬值。
但你数得很认真：用前爪，用鼻尖，
用整个洞穴的通货膨胀。

人类给你起了很多名字。
你只记得土里的那个——
潮湿，柔软，
带着蚯蚓的语法和一颗种子的耐心。

你的一生是从洞口到洞口的一条短巷。
巷子里没有路灯，
只有你自己，偶尔探出头，
替整个草原喊一声——
早安，或者再见。